《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291、第二百九十节

　　山谷里四处弥漫着蒙蒙灰雾，雾气孤寂地向上漫游，好像一个恶毒的精灵，四处寻觅栖息地却一无所获。寒冷而潮湿的雾气缓缓上浮，起伏翻滚，恰如浑浊海面上的波浪，厚厚的灰雾密封了车上的灯光，除了滚滚的雾气和周围几尺的路面以外，车灯什么也照不见。
　　“驾驾......”车夫说：“走吧，就到山头了，你们这些该死的，要你们上山，我已经吃足苦头了！”
　　“.......穆川！”
　　“嗯。”
　　“几点钟了，老穆？”
　　“已经十一点十分了。”
　　“该死！”愤怒的车夫喊道：“还没到山顶！驾！快走！”
　　那匹顽固的马，猛然被狠狠地抽了一鞭，才毅然地用力往上爬行，其它三匹马纷纷仿效之，马车又一次挣扎着前进。
　　“嘘，老穆！”车夫一边警惕地喊着，一边从他的车后座上往下看。
　　“你在说什么，阿荣？”他俩都侧耳听了听。
　　“我说，有一匹马慢速跑上山来了，老穆。”他放下缰绳，扳起□□的机钮，做好射击准备。
　　由辘辘轮声的突然中断而造成的寂静使原本宁静的夜晚更加寂静无比，马匹的喘息声传给马车一种微微的颤动，好像它也紧张不安似的。
　　穆川猛力的心跳仿佛能听得见，不过，无论如何，在这寂静的停顿间歇显然可以听见他们急促的呼吸和屏气声，以及由于有所期待而导致的心跳加快，飞驰的马蹄声急速地传上山来。
　　“谁.......啊！”阿荣竭尽全力叫道，“你，站住！我要开枪了！”
　　马蹄声突然消失，随即传来一阵泥水的啪嗒声，浓雾中有人叫道：“穆川，是我！”
　　“程绮？怎么是你！”穆川惊问，“发生什么事了？”
　　“这批药品暂时出不了关，我们的人最好也不要有什么行动。”
　　“为什么？”
　　“因为傅宇晟已经开始查天明街的仓库了，我怕会连累到夫人。”
　　“怎么会这样？傅宇晟会不会已经怀疑程小姐的身份了？”
　　“这倒不会，毕竟他正忙于对付陆晋生，无瑕理会我们。”程绮略有所思的说道，秀目微合。
　　陆晋生已决定翌日启程，他心底明白此行将遭遇什么，只怕连道别的机会都没有。只身站在室外，体会这早晨略带薄霜的晴和的初秋，微寒的空气里，所有的东西上面，不论是近处的还是远处的东西上面，都有一层神秘的、明净的光辉，这只有在这个时期的秋天才可以见到。
　　在远方的麻雀和那所教堂，以及那处高大的白色房屋都清晰可见，光秃秃的树林、沙地、石头、房顶、教堂的绿色塔顶，远处那所白色房屋的墙角——所有这一切物体的最精细的线条，异常清晰地在透彻明亮的空气中显露出来了。近处是随处都可以看到的被焚毁的商贾宅邸的断垣残壁，在垣墙周围还有墨绿色的丁香树丛。
　　“晋生！”
　　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你吗？晴朵？”陆晋生开了腔，低垂着眼睛，流露出愧悔的神情，心里还想吐出什么话，但是讷讷不出于口。
　　晴朵不能心平气和地望见他那副惨样子，她开始哽咽起来，“是的，是我，晴朵来了。”
　　“晴朵，我多么想你，”陆晋生用若断若续的嗓音继续说下去，“可是我已没有资格再去想你，我是个无能无用的丈夫。”
　　“不，相信我，只有那个一开始就认识你的是了解你的，即使她曾挡住你的路，即使你曾把她像一块脆玻璃那样踩得粉碎，可是，晋生，可是她依旧还是崇拜你！像我与过去之间存在着一条鸿沟一样，你与其他的人之间，也存在着一道深渊。你那么可敬，那么善良，却要这么痛苦的活着........”晴朵想要靠近他，却又不敢这么做，因为能够与他相见，已放弃了自己的一切，她不可以让他再有所牵挂，他不能再爱她。
　　“晴朵，你这些年过得好吗？我们的女儿她也好吗？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你们母女俩做些什么，你想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呢？”
　　陆晋生多想拥她入怀，多想紧紧抱住她不再松开手。
　　“我自己什么都不需要，我像是生活在两座坟墓之间，一座是段锋琛的，我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失去他的，我喜欢他，这句话从我这个背信弃义的女人口中说出来并不动听，但它是我心里珍藏的一个宝贵记忆，即使用世界上一切的东西来交换，我也不愿意失去它；另外那座坟墓是死在傅宇晟手里的那个人的，我并不惋惜他死，因为他活得太苦了，我必须为死者祈祷。”
　　“傅宇晟亲手杀死了他的亲弟弟，顾晓飞，难道你不恨他吗？还是说你对他还有那一点留恋？晴朵，你可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欺骗了你的父亲，他欺骗了上官睿凯，他欺骗了李宗仁，他骗了所有人，他根本没有人心，他只是一台被人操控的机器而已。”
　　“你很清楚，晋生，我已经不再是一个理智的人了，没有了意志，已经不能决定了。我已被那冲到我头上来的惊涛骇浪弄糊涂了，我已变得听天由命，听任上帝的摆布，像是大鹰扑下的燕子一样。我活着，只是因为我命中注定还不应该死，假如上帝来援救我，我是肯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