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290、第二百八十九节

　　当一个人看见一只行将死去的动物时，他会有存一种恐怖感觉：一个本质与自身相同的东西眼看着消灭了——不复存在了。然而，即将死去的是人，而且还是自己的亲人，那么在亲人将死之前，除了有恐怖感觉之外，还会感觉到心痛欲裂和受到精神创伤，这种精神创伤和□□创伤一样有时可以致命，有时也可以平静一些，但内心永远是疼痛的，难以承受外界的刺激。
　　傅宇晟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刻，自返回南京，精神上处于崩溃状态，不敢回忆人生。报社记者程绮经常来，她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一行一行的字句，在不断地增加，追述着难忘的往事。每当傅宇晟凝神深思，沉浸在回忆中的时候，程绮就看到他的睫毛在颤动，他的眼神随着思路的转换不断地变化，那对清澈无瑕的瞳孔竟没有多少生气，时而皱着眉头。
　　“傅次长，您干吗皱眉头，我刚才的问题是不是问错了？”
　　忧伤，以及常人的各种热烈的或者温柔的普通感情，几乎人人都可以自由抒发，唯独傅宇晟没有这个权利，它们被永不松懈的意志禁锢着，但是这次采访越接近尾声，这些感情越强有力地冲击他，力图摆脱意志的控制。要是他屈服于这些感情中的任何一种，听任它发作，就会发生悲惨的结局。
　　“你刚才问的问题很好。”
　　傅宇晟起身走向那只插着枯萎勿忘我花的玻璃瓶，喃喃地说：“我的敌人没有哪一个会辛辛苦苦地耐着性子等这么久的时间，等到现在才用这个秘密来压垮我，有时候，正如哈姆雷特所说的：事实总会升起到人们的眼前，即使用全世界的泥土压住它也是枉然。”
　　“但是，事实像一团磷火一样，它虽然升起来，但却会引人走入迷途。”程绮淡笑着说。
　　“申报记者都有你这般才智吗？程小姐真让我刮目相看。”傅宇晟重新打量一下她，觉得她有些与众不同。
　　“我可担不起您这样的称赞，”程绮带着一个勉强的微笑继续说，“如果战争结束了，您会离开这里吗？”
　　“我已经告诉你了——到那空气清新，到那每一种声音都使人很平静，到那不论天性如何骄傲的人都会感到自己渺小和卑微的地方去，我喜欢那种虚怀若谷的情调，像在海边走走........”
　　“傅次长，您果然有副好口才，任何人都会陶醉在您的憧憬里，感谢您接受我的访问。”
　　程绮率先伸出手，他也礼貌性的与她握手，心里感觉面前的女人眼光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这让他有些狐疑。
　　在陆晋生将那份战术分析报告书递交给委座后，委座终于下令恢复他的军职，重回作战部。
　　在作战部里，由于傅宇晟与陆晋生为敌，还由于诸多军政要员的变动、复杂的派系斗争比平时更加激烈了。在这所有相互暗算中，其主要目标是军事，所有这些人都想争夺军事领导权。但是，军事却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它按照理所应当的那样进行着，这就是说，它总是与他们的设想不相符合，而是顺应人民群众的意愿，发展，变化。所有这些错综复杂，纷乱如麻的阴谋诡计，只不过是在高级将领之间必然会发生的事情，现在真实地反映出来。
　　“在这种情况下，要说您所面对的敌人的力量很强大，使您难以发起攻击，那会是可能的吗？正相反，可以推测，他可能用比您所率领的军队软弱得多的分队或者至多用一个兵团追击您，看来，利用这些条件，您可以有利地去进攻比您软弱的敌人，消灭他，或者至少迫使他退却，把现在仍被敌人占领的东北各省的重要部分夺回我们自己手中。可是如今敌军已经侵入南部地区，这要是由您负这个责任，您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免除这一新的灾难。您要记住，为了冀鲁地区的失守，您要对我们受辱的所有国军负责！”
　　“傅次长，杜某有愧于委座的栽培，但我的决心不会有丝毫动摇，烦请转告委座，杜某誓死保卫徐州！”
　　傅宇晟转面向陆晋生，冷声说：“假如我不认识您，我还以为您不愿意去做您所请求的事了。我一劝告什么，您一定做相反的事情。”
　　“我愿意参战。”陆晋生面无表情的站起来，说：“只是委座关于作战报告书并未给我任何答复。”
　　“不否定，也不肯定。”傅宇晟回答，“以你敏锐的洞悉力，该不会不明白委座的用意吧，我言尽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