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287、第二百八十六节

　　在黎明前的薄雾里，泗河模糊地闪着光，河水冲刷着岸边的石子，发出轻微的哗哗声，两岸附近的河水是宁静的，平滑的水面泛出一片银灰色，好像凝滞不动似的。河中央，却翻滚着黑沉沉的水流，肉眼就可以看出，它正向下游奔腾而去，这是一条美丽的，庄严的河。
　　“泗河是神奇美妙的.......”河的右岸，峭壁耸立，俯视着水面，宛如一座行进中的高山，骤然在宽阔的河水面前停住了，左岸的下方，全是光秃秃的沙地，这是泗河在春汛退走时淤积起来的。
　　在河边的一条狭小的战壕里，隐蔽着五个战士，他们按照分工趴在一挺旧机枪旁边，这是第七师苏漠军团的前沿潜伏哨。这支军团由于频繁的战斗，已经十分疲乏，接着又遭到国军美式战机的轰炸，昨天放弃了沂蒙山区，转移到泗河左岸，构筑工事固守。但是，这次的撤退，重大的伤亡以及最后弃守沂蒙，严重地影响了战士们的情绪。
　　不论他们费多大力气，也不能再向前推进一步，他们遇到了国军的猛烈反击。顾晓飞看着奔流的河水，不禁想起了跟随罗浩时的情景。那次，他和大家一起，怀着对敌人的深仇大恨，向日兵发起了反冲锋，就在这场战役中，他第一次跟日兵拼刺刀，那个家伙端着步枪，枪上插着像马刀一样长的日本刺刀，一边莫名其妙地喊着什么，一边像兔子那样跳着，向他直扑过来。一刹那间，顾晓飞看到了对手那双睁圆了的，杀气腾腾的眼睛，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摆步枪，用刺刀尖把日兵那把明晃晃的德式刺刀拨到了一边，日兵倒下去了........
　　顾晓飞并没有手软，他知道自己以后还要杀人，就是他，顾晓飞，这个能够那样温柔地爱，能够那样珍惜友谊的人，今后还要杀人。他不是一个狠毒、残忍的人，但是他知道，那些被世界上的寄生阶级欺骗，毒害和驱使的士兵，都是怀着野兽般的仇恨来进攻他亲爱的祖国，因此他，顾晓飞，是为了使人类不再互相残杀的日子尽快到来而杀人的。
　　顾晓飞正想着，苏漠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晓飞，不要再想过去那些事了。”
　　“听闻傅宇晟今日已赶赴孟良崮的大后方，看来接下来的战斗将会更艰苦无比，我深知傅宇晟的作战能力，他敏锐的嗅觉已触及我军核心——”
　　“你害怕了吗？”苏漠截住他的话。
　　顾晓飞沉吟道：“我期盼的这一天终于到了，不是我死便是他亡，我们真是一对可怜的兄弟。”
　　有好几分钟，谁都没有说话，苏漠在旁默默地抽着烟，等着气氛缓和下来。
　　“这个故事真悲壮。”苏漠扔掉烟头，用脚尖踩灭烟灰烬，打破了沉默，“这就是说，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人，本来这是一个人没法忍受的，但是，当他是为理想而奋斗的时候，他就什么都忍受得住。”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显然很激动。
　　离教堂不远，靠近拥有一个大花园的那座白色的巨大宅院，这是临沂国军十一师的驻地，胡从禄在得知七十四师在孟良崮一战惨败后急向傅次长汇报战况，经过有一面玻璃窗的走廊，过厅，前厅，他被带进一间狭长的办公室，门口站着一名副官。
　　傅宇晟坐在房间的尽头，俯身靠着桌子，鼻梁上架一副眼镜，胡从禄走到他身旁，傅宇晟没有抬起眼睛，显然在批阅他面前的公文，他不抬眼睛，低声地问道：“是从禄兄吗？”
　　胡从禄沉默着，因为他说不出话来，他觉得傅宇晟不单是一名出色的谍者，对胡从禄说来，傅宇晟是以残忍出了名的人。他望着傅宇晟的那张冷酷的脸，他觉得，每延迟一秒钟都要付出他生命的代价，但他不知道说什么，说孟良崮一战惨败原因是救援不及时，他决定不下来。责任加注在他自己身上又很危险，而且没勇气这样做，胡从禄沉默着，但在他未作决定怎么办时，傅宇晟抬起了头，把眼镜摘下来，眯缝眼睛仔细观察了胡从禄一番。
　　“你来了。”他用从容不迫的冷冷的嗓音说，显然以此震慑胡从禄，一股寒气先穿过胡从禄的脊背，然后像老虎钳一样夹住他的头。
　　“次长，您知道我要来.......”
　　“你自然要来，难道还要我请你来吗？”
　　“不，您并不了解！”胡从禄喊叫起来，不是用委屈而是用祈求的口气。
　　傅宇晟抬起眼睛仔细看他，他们彼此对视了几秒钟，这一看使胡从禄得救，这一看便使两者之间绕过战争和审讯，建立起了人与人的关系。傅宇晟从名单上抬起头来，（那名单上标注着人事和人的性命的是一些号码），他第一眼看见的胡从禄只是一个懦夫，傅宇晟可以无愧于心地把他交给军法处，但现在他在他身上看到了某个人，他沉思了一会儿。
　　“你怎样向我证明你的清白呢？”他冷冷地问。
　　胡从禄颔首，极为谨慎的说：“孟良崮战役大败，皆因张灵甫的战术上存在重大问题，虽委座痛惜其才华，但也不能不正视其错误，我想次长应该明白。”
　　这时进来一位副官，向傅宇晟报告某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