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278、第二百七十七节

　　“司令长官，”邢冬说，“我心里的声音非常悲哀，我只听到不幸。”
　　“这是神经衰弱的缘故，一切东西看上去都像是隔着一层黑纱似的。灵魂有它自己的视线，你的灵魂被遮住了，所以你看到的未来是黑暗险恶的。”
　　“我真的为您感到担心，听闻傅军座已召集起来人作为陪审团——”
　　“我都知道，但我仍相信委座的最后决定。”
　　陆晋生对着镜子，将军帽戴正，眼光里闪烁着无限的哀思，脑海里仍徘徊着傅宇晟曾说过的话——
　　“我已变得听天由命，听任上帝的摆布，像是大鹰扑下的燕子，我活着，只是因为我命中注定还不应该死，假如上帝来援救我，我是肯接受的。”
　　邢冬望向窗外，拧眉问：“司令长官这一去，若夫人得知消息，岂不是更要伤心？”
　　陆晋生沉默，良久才答，“我不会让她再伤心，邢冬，替我卖掉这幢房子，它的存在只会惹人伤心。”
　　音落，他转身离开，渐远的身影是那么的落寞，邢冬又带着一个比流泪更伤心的微笑再陷入一连串的思索里。
　　傍晚六点钟左右，乳白色的晕雾笼罩到蔚蓝的海面上，透过这片云雾，秋天的太阳把它那金色的光芒撒在蔚蓝的海面上，白天的炎热已渐渐消退了，微风拂过海面，像是大自然午睡醒来后呼出的气息一样。
　　“他会来吗？”
　　海面上的风早已吹乱了晴朵头上的卷发，她用一种低沉的充满抑郁的声音问。
　　“小姐，您觉得这真实吗？”霁儿用一种无法形容的悲哀的声音反问。
　　“啊，是不真实。”她说，像是从一场梦里醒来似的。
　　渐渐天已经完全黑了，正当晴朵转过身去的时候，一只手落到她的肩头上，同时有个声音把她吓了一跳。
　　“晴朵，你很守时，谢谢你！”
　　“啊，是你吗？晓飞？”她用一种几乎可说很欢喜的声音说，双手紧紧地握住顾晓飞的手。
　　“是的，你瞧，我也像你一样的守约。”
　　晴朵惊讶的望着他。
　　“晓飞，”她说：“你跟在上海时不一样了。”
　　“为什么呢？”
　　“在这儿，你笑了，原来你笑起来是这样的。”
　　顾晓飞的脸色又变得阴郁起来。
　　“你说的很对，晴朵，你提醒我回到现实中，”他说，“我很高兴再看见你，可忘记了所有的快乐都是过眼云烟。”
　　“噢，不，不，晓飞，”晴朵抓住他的双手喊道：“请笑吧，你应该快乐，你应该幸福，应该用你的淡笑自若的态度来证明，生命只有在这些受苦的人才是一个累赘，噢，你是多么善良，多么仁慈呀！你是为了鼓励我才装出高兴的样子。”
　　“你错了，晴朵，我刚才是真的很高兴。”
　　“那么你是忘了，那样也好。”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的丈夫和你的孪生兄弟联手毁了你，我一刻也不敢忘。”
　　“你的痛苦还没有减轻吗？”顾晓飞带着一种奇特的神色问道。
　　“哦！”晴朵的眼光中充满苦涩，“你难道真的以为我能够吗？”
　　“是他们毁了我，同时也是他们造就了全新的一个我，”顾晓飞用坚定而平静的口气说，“蓝正明的牺牲，就像当年他对我一样，傅宇晟只能是我这一辈子的宿敌，可我不能恨他，他有自己的阵营，我所能做的——就是为革命事业付出一切！”
　　“告诉我，是谁救了你？”
　　“你心里早已有了答案，何须再问我？”
　　晴朵泪落。
　　“明明是晋生把你领到死神的门口，他竟没有真的杀了你，我却一再的往他身上加载痛苦，原来残忍的人一直都是我........”
　　“我的朋友，”顾晓飞说，“你是不是因为太软弱了，才这么以炫耀自己的痛苦来作为自己的骄傲？”
　　“不，真的，我很平静，”晴朵一面说，一面伸出一只手给顾晓飞。
　　“我的脉搏既不比平时快也不比平时慢，不，我只觉得我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没法再往前走了。你要我等待，要我希望，你知道你让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吗？你这位不幸的智者，我已经等了多久，我被痛苦折磨了多久！我希望过，希望过——希望是什么？我不知道，——我见不到晋生，我不能留在他身边，我等待过，是的，我希望过，晓飞，你仍活着，这成了真，可这是多么神奇的事情，多么荒唐的事，这是奇迹，只是我感觉不到这突然到来的欢喜，你和傅宇晟变得那么相像，我分辨不出来，你和他一样，都在欺骗我，你也许并没有意识到你一次又一次地刺痛了我的心，——因为你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向我证明你们之间开始了新的战争，噢，晓飞！请让我安静的离开吧！”
　　晴朵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情绪非常激动，顾晓飞看了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晴朵，你错了，这不只是我个人的博弈，而是两种政治之间的矛盾。”顾晓飞带着那种使他非常英俊的忧郁的微笑说，“我是从一个名叫痛苦的星球上下来的，你应该不希望其他人再次陷入这痛苦深渊里吧？”
　　“你对我说得一切，我都相信，甚至不去追问它的含义，所以，你要我活下去，我就活下来了，你要求我抱有希望，我几乎也抱有希望了，所以我恳求一件事，若有一天傅宇晟失败，落于你之手，请你饶他一命。”
　　顾晓飞带着无法形容的怜爱望着她。
　　“恐怕连上帝都无法宽恕他所犯下的罪行，你又何必替他求情？”
　　“一个人甚至连灵魂都没有，生和死本就没有分别。”晴朵那对明亮的眼睛暂时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不寻常的光泽，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滚落下来。
　　“我答应你，”顾晓飞非常动情地说，“真羡慕他呀，能得你如此眷顾，虽死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