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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7、第二百七十六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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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个星期,这座小城都是在隆隆的炮声和清脆的枪声中醒来和入睡的,只是到了夜深的时候,才安静下来。偶尔有一阵慌乱的射击声划破夜空的沉寂,那是敌对双方的暗哨在互相试探。
天刚亮,车站上的炮位周围就又忙碌起来。大炮张着黑色的嘴,又凶狠地发出恐怖的吼叫声。士兵们急急忙忙往炮膛里装新的炮弹,炮手把发火栓一拉,大地便颤动起来,炮弹嘶嘶地呼啸着,飞向苏漠军队驻守地——安乡,落下去,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把巨大的土块掀到空中。
陆晋生在不远处的高烟囱上搭了一个瞭望台,整个安乡的情况历历在目,就像在手掌上一样。
邢参谋扶了一下眼镜,轻叹道:“苏师长虽是位将才,奈共军武力炮火装备太差,这次恐怕会死伤过半——”
只见战壕里固守着的共军,四周全是疯狂的射击,战壕里喷射出凶猛的火焰,日军的每次进攻,枪炮声都异常密集,汇成了一片怒吼。
苏漠部队冒着弹雨进攻,后来支持不住,退却了,战场上留下了不动的尸体。
今天,对日军的攻击一次比一次顽强,一次比一次猛烈,空气在隆隆的炮声中震荡,从瞭望台上可以看到,苏漠率领的战士们时而匍匐在地,时而跌倒又爬起来,不可阻挡地向前推进,他们马上就要全部占领车站了。日军第四兵团都投入了战斗,还是没有堵住车站上已被打开的缺口,奋不顾身的共军战士已经冲进了车站附近的街道。
“苏师长果然厉害,不过,司令长官,附近几个县镇已经收复,至于这个安乡,下官愚钝,我想是不是由我军去作善后工作呢?”
陆晋生明白邢冬的言下之意,只是心中多有不忍。
“依下官浅见,这件事还是交给陈源吧,他自然会处理好的。”
邢冬顿了一下,接着说,“委座已下了明确指示,请司令长官务必在今夜离开常德返回重庆。”
“是该回去了。”
陆晋生意味深长的望向远处浓烟滚滚的战场,蹙紧的眉头舒展开来。
“邢冬,你可是寅成一手带出来的人,我信你,所以我恳求你一件事,你能答应我吗?”
“司令是想保全苏师长,对吗?不然也不会特地来此?”
“是的,他曾帮我解常德之危,我就当还他这个人情,以后战场再相逢,且看鹿死谁手!”
一九四五年七月初,苏漠的军团遭到陈源的炮火攻击,一团绿光像镁光一样,在苏漠眼前闪了一下,耳边响起了一声巨雷,烧红的铁片灼伤了他的头。大地可怕地,不可思议地旋转起来,向一边翻过去。
苏漠像一根稻草似的,被甩出了马鞍,翻过马头,沉重地摔在地上。
黑夜立刻降临了。
章鱼的一只眼睛,鼓鼓的,有猫头大小,周围是暗红色,中间发绿,这只眼睛在闪闪发亮。章鱼的几十条长长的腕足,像一团小蛇似的,蜿蜒地蠕动着,上面的鳞发出讨厌的沙沙声,章鱼在游动,他看见章鱼差不多就贴着自己的眼睛,那些腕足在他身上爬着,它们是冰凉的,像荨麻一样刺人。章鱼伸出的刺针如同水蛭,死叮在他的头上,一下一下地收缩,吮吸着他的血液,他感到他的血液正从自己身上流到已经膨胀起来的章鱼体内去。刺针就这样吸个不停,他头上被叮的地方,疼得难以忍受,从很远很远的一个地方,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现在他的脉搏怎么样?”
“脉搏一百三十八,体温三十九度五,一直昏迷,说胡话。”
章鱼消失了,但是被它叮过的地方还很疼,苏漠觉得有人把手指按在他的手腕上,他想睁开眼睛,但是眼皮很重,怎么也抬不起来,为什么这样热呢?难道我仍躺在火坑里,又有人在什么地方说话了:“脉搏现在是一百二十二。”
他竭力想抬起眼皮,可是,心里像有一团火,热的喘不上气来。
想喝水,多么想喝水呀!他恨不得马上就爬起来,喝个够,那为什么又起不来呢?他刚想挪动一下身子,但是,立刻觉得身体是别人的,不是自己的,根本不听使唤。
“我要喝水。”
在他旁边,有个什么东西在动,是不是章鱼又来了?就是它,看它那只红色的眼睛.......
远处又传来了轻轻的说话声:“阿霞,拿点水来!”
“这是谁的名字呢?”苏漠竭力在回想,但是一动脑子,便跌进了黑暗的深渊。
他从那深渊里浮上来,又想起:“我要喝水。”
他又听到了说话的声音。
“他好像有点苏醒了。”
接着,那温和的声音显得更近,更清晰了。
“苏师长,您要喝水吗?”
“你认识我?现在我究竟在哪里?”
于是他第三次试着睁开眼睛,这回终于成功了。
“苏师长,您看得见我吗?”这问话就是向他弯下来的那个黑糊糊的东西发出来的。
这时,他又要昏睡了,不过还来得及回答一句:“看不见,但是能听见。”
“谁能想到他还会活过来呢?可是你看,他到底挣扎着活过来了,多么顽强的生命力啊,医生,要不是那几盒及时的药剂,他又怎么能醒过来呢?说来真怪,到底是谁送来咱们野战医院的........”
重庆。
“司令长官,刚才得到消息,他已经醒了。”邢冬近前说道。
他非常激动的说:“啊,真是万幸!”
“可是——您却要接受不合理的调查,依我看,那分明是虞新鹤在伺机报复。”邢冬为他即将要接受中统的调查而感到不满,这是陷阱,邢冬总是这么认为,可他劝阻不了。
“邢冬,”陆晋生平静下来说,“我们失去的战友不是安息在大地的胸膛里而是深深地埋在我们的心底,上帝是这样安排的,他们永远陪伴着我们,听听你心里的声音吧,邢冬,你问问它,究竟你是否应该继续给我看一个忧郁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