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261、第二百六十节

　　夜浸梨花，寺外搭着小屋，灯昏黄，他在去戏院之前来到凤珠这里，走进住屋，看到她那给泪水浸湿的，惹人怜爱的面孔因为他所造成的，再也无法挽救的痛苦而苦恼着的时候，他这才感到了把他的可羞的过去和她的鸽子般的纯洁隔开的那个深渊，他为自己所做的事而感到惶恐了。
　　“拿开，拿开这些可怕的本子吧！”她说，推开摆在她面前桌上的日记本。
　　“你为什么把它们给我呢？......不，这样到底好些，”她可怜他的绝望的脸色，这样补充说。
　　“但是这真可怕，可怕啊！”他垂下头，沉默着，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凤珠，难道你不能饶恕我吗？”他低低地说。
　　“是的，我饶恕了你，公正的上帝！”凤珠浑身发抖地喊道。
　　“我会对乐彤视如己出，如果可以，我想接你们母女回去，毕竟外面——”
　　“回去？回哪里去，噢，德渠！我曾在满怀惆怅的悲叹声中，在伤心的呻吟声中，绝望的呼喊你的名字，在寒风刺骨的冬天，我和女儿蜷伏在薄被里呼喊它，当酷暑难当时，你的女儿曾在竹席上滚来滚去地呼喊它，德渠，你对我们母女可曾有一丝情意挂念——七年中，我哭泣过，我诅咒过，现在我告诉你，德渠，我们都已回不去了，明天就可以把晴朵带走.......”那可怜的母亲哭道，“不要让我们的女儿知晓过去发生的一切，我只要她一直幸福快乐下去，你要答应我。”
　　“难道能忘记吗？”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暗中做那些事情，”凤珠涩笑，“不管你做什么，都不要牵连到晴朵，晴朵绝不能和那样双沾满鲜血的男人在一起！”
　　“可战争一触即发，我们谁都不能保护她一辈子。”甄德渠长叹一声。
　　“走吧。”凤珠泪落，背过身去，再不看他。
　　“凤珠，这样何苦？”德渠深痛的说道。
　　她闭上双目，苦笑了笑。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对不起，请最后接受一次我的歉意吧。”他忍住哀伤，忿然离开。
　　一阵枪响划破夜幕，一队日本宪兵上百人持枪而入，四处找寻，闪亮的刺刀刺入草垛门窗，时不时发出咔嚓之声。
　　“报告长官，发现一具妇人的尸体，显然是不久前自杀的。”
　　“这真是不幸！”穿着长皮靴的男人一脚踏上台阶，俯视了一下靴上的泥迹，轻笑：“不过倒也有趣，出来吧，可怜的孩子！”
　　晴朵瞳孔放大，紧紧握着双拳，全身瑟瑟发抖，音颤，“你们是谁？我的母亲怎么了？她为什么躺在地上？”
　　“哦，瞧多么可爱的孩子，我真不忍心告诉你，”那男人抚摸着她被雨打湿的凌乱的发，叹道：“你的母亲死了，她自己杀死了自己，这真令人伤心难过。”
　　晴朵的心里爆发出一阵悲哀的呜咽，她抓住他的胳膊。
　　“是你们杀了我的母亲，你们是日本人！”
　　“你们瞧，好勇敢的女孩！”那人喃喃地说，“你只说对了一点，你应该请求我的宽恕，因为你对我的怀疑实在太荒唐了。”
　　“我会杀了你们，即使不为母亲报仇，也要为上百名无辜枉死的僧侣报仇！”
　　不远处浓浓的烟火缭绕在天幕下，晴朵无限悲哀地喊道。
　　“长官，杀了这孩子吧！”旁边的卫兵已持枪瞄准她。
　　那个男人在她的凝视之下，面对着那两条带有幽恨的漂亮的黑眉毛，他立刻用谨慎的铁腕平静了自己。
　　“你所说的一切都对，只有一样事情是不对的，我现在不告诉你那是什么，等你长大了自然都会明白的。”
　　“长官——”
　　那男人示意他们退开，然后带着一个微笑说：“难道你这小鬼还不愿意离开吗？”
　　晴朵鞠了一躬，但她的神态不像是一驯服的女孩，而像是一个随时准备辩论的对手。
　　“感谢你现在不杀我，因为将来我会亲手杀了你。”
　　晴朵抹掉眼泪，开始奔跑，不停地奔跑.......
　　梦总是忽而来忽而去，让人捉摸不透，晴朵额上生出一层冷汗，醒来后仍呓语着，幸亏霁儿及时唤醒她。
　　“小姐又做恶梦了，现在感觉可好些？”
　　霁儿一边扶她起身，一边拿靠枕让她倚着歇息。
　　“是他，就是清宫野，我想起来了......当年要不是他带人闯进来，母亲不会死.......”晴朵低声泣语。
　　“那么小姐接下来要怎么办？”霁儿显出不安的神情，“要不要通知傅军座？”
　　“不，宇晟已经回重庆了，我也不想他为难。”晴朵开始镇定下来，“我可以坦白告诉你，也许因此会丧命，但我的丈夫拥有哲学家的风度，足可以理解我的淡漠与绝情，不会把它视作一种罪名。假如他以为我所做的决定会使我悲哀自己的命运的话，他就不配做一名军人，只能沦为一位蹩脚相士了。”
　　特高科内部分立两派，清宫野代表激进派，而留学德国归来的黑泽翔太却代表保守派，他训练的特种兵并不会轻易出战，只有掌握了敌方确切的地理位置才会出击，这也是清宫野不认同所谓的技术流。
　　“野君，我觉得你这次行动太过轻率了，”黑泽翔太一进来脸上就流露出愉快的表情，西装革履的他一贯喷上了香水，手端香槟优雅的递给姜惠英。
　　“你也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惠英小姐站在这里这么久，你竟然不邀请人家跳一支舞？”
　　“不，黑泽先生，我——”姜惠英双颊渐红，似有替清宫野辩白之意。
　　“那是英小姐大度，换上别人，早不高兴了。”黑泽翔太说道，嗓音并没有改变，透过他那讲究礼貌的、关怀备至的腔调可以看出冷淡的，甚至是讥讽的意味。
　　“我以为今天的庆祝会取消了。”
　　“若是人家知道您有这种心愿，庆祝会就得取消的。”
　　“这是为翔太君特意准备的庆祝会，谁又敢说什么呢？”清宫野答道，他俨然像一架上紧发条的钟，习惯地说些他不想要别人痛快的话。
　　“是啊，可惜我抓到的只是条小鱼，又来庆祝什么？”翔太说道，他的语调冷淡，索然无味。
　　“就连抓条小鱼还得跟踪别人的路线，这可真算高明。”清宫野不屑的转过身去，“倒是会捡漏。”
　　“当然，这多亏了野君带路，”翔太面楼微笑地说道：“但是，最近有传闻，说野君认识了一个危险的女人，我想定是误传，因为翔太君对那种女人一定不会感兴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