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259、第二百五十八节

　　也许傅宇晟并不想掩饰自己此刻的喜悦，竟走上前去主动和阿荣握手，并且对他说了多谢二字，然后自乘车回去，早已有人为他准备好早餐，姜惠英殷勤地摆碟弄盘，却不知傅宇晟已站在她面前。
　　“要是我们此时庆祝显得滑稽的话，”傅宇晟笑说，“我一定会请陆晋生到这里，但是他现在肯定有一颗战栗的心等待别人去安慰，而且他肯定是不想看见我的。”
　　“抱歉，我刚刚已打了电话请陆司令务必来一趟，”姜惠英又问，“难道他有什么理由会不来吗？”
　　“陆晋生是个勇敢的人，”傅宇晟说，“我曾见过，他在匕首悬在头顶心的当口却安然睡觉，可惜他却不能与自己的夫人相守，这是他的心病。”
　　“这可都要归功于你呢？”姜惠英带笑回答。
　　只见陆晋生凝眉走来，望着他们，并无寒暄之意。
　　“陪我们共进早餐如何，陆司令。”傅宇晟请他入座。
　　“不，我在十点钟以前必须离开上海。”
　　傅宇晟微笑一下，摇摇头。
　　“即便再赶时间，也得先吃早餐。”
　　“要是我不饿呢？”
　　“哦！”傅宇晟说，“我知道只有两样东西会破坏你的胃口：忧愁——但我看你非常高兴，可见不是因为忧愁，——和爱，现在，在看到你进来这一刻，我明白她拒绝了你。”
　　“你是个没有心的人，何必假仁假义的请我来再挖苦我？”
　　傅宇晟听他这样说，也没说什么，只把他的手伸给陆晋生。
　　“嗯，既然那颗心已不再跟你一同在万恶森林了，它就是到别处，而我必须去找到它。”
　　“去吧，”陆晋生从容地说，“去吧，假如你有自信去赢回某些东西，不过你还是先用那种权力来完成你自己的使命吧。”
　　陆晋生转身要离开，时钟已经敲响了九下。
　　“等一等，”傅宇晟叫住他，“我可不想白领你的情，告诉你也无妨，晴朵现在住在东新桥街35号。”
　　“这怎么可能？我以为她一直住在法租界，”陆晋生神情愕然，问：“你去见过她了？”
　　“你一向思维敏捷，什么事都逃不过你的眼睛，怎么会找不到她呢？”傅宇晟的嘴边掠过一个嘲讽的微笑，“除非她故意躲着你。”
　　望着陆晋生失神落魄的离开，姜惠英却感到他带给自己的一切痛苦，她更加憎恶甄晴朵，用刺耳的响亮的声音说：“我不能够饶恕，也不愿意，我为这个男人已经尽了一切力量，而他却把一切践踏在污泥里，我不是一个狠毒的人，我从来没有憎恨过谁，但是我却从心底里憎恨他，我甚至不能饶恕他，为了他给予我的伤害，我太恨他了！”她说，给愤恨的眼泪哽住了。
　　“爱那些憎恨您的人，但却不能爱那些你所憎恨的人。”傅宇晟擦了擦手上的面包屑，笑说：“谢谢你准备的早餐。”
　　连陆晋生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走到这里的，他心中只有迫切，迫切的想见她，哪怕仅一分钟，在离开前只要见她一面，他就心满意足了，他一路上这么想着，直到到了家门口，他竟没有勇气伸手去敲门。
　　正当阿荣把之前恼人的念头在他的脑子里转过第二十遍的时候，晴朵推门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贴身的缎子衣服，头发梳得齐齐整整，戴着手套，像是到戏院去听戏的。
　　“噢，夫人，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请告诉我，昨晚的事我向您道歉，那个人您还是不见的好。”
　　“阿荣，你没有做错，”晴朵说，并示意他坐下来，“我已经原谅宇晟了，他还和从前一样，我已经失去了顾晓飞，真的不想再失去宇晟，我希望你能理解。”
　　阿荣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猛然受到这么一个打击，他不由得同时把他的手臂和眼睛都抬起来，这时有人敲门，晴朵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我想你们会成为朋友的，看来他送的惊喜到了。”
　　打开门的一刹那，她顿时凝窒，因为她千盼万盼却不能见的男人出现了。
　　“晴朵，”陆晋生满眼深情的注视着她，说：“再过一个小时我就要离开上海了，我想——”
　　“求你赶快走吧，你应该明白我们不能再见面的，求你不要再来找我.......”
　　晴朵垂下沾着泪珠的长长的睫毛，她不敢与他对视，她怕忍不住思念去拥抱他，她怕压抑的炽烈的爱再次涌动，她怕再难松开他的手.......
　　“我想你，想我们的女儿。”
　　他试图去碰触她的手，在忍受过长期的痛苦以后，好比雨露落在久旱的土地上，心和土地都会吸收那甜美的甘露，但是在外表上是看不出来的，当他那洋溢着幸福的眼睛正在急切地探索她那一对润湿眼睛里所表达的意思的时候，李寅成驱车赶了过来，陆晋生皱了一下眉头。
　　“公子，我们必须走了。”
　　李寅成还是打断了这短暂的温存。
　　“我不知道有没有结束，我心爱的晴朵，”陆晋生握住她的双手说，“我只知道你不需再害怕，现在你们应该去香港了。”
　　“我不打算离开这里，但那些奸恶的——”
　　“那些人是不能伤害我的，晴朵，”陆晋生说，“可怕的只是一旦在战役中我军失败——”
　　“陆司令不会失败的，我一直这样认为。”晴朵扬起头，不假思索的说。
　　陆晋生微笑了一下。
　　“我凭我父亲的坟墓发誓！”他伸出一只手放在晴朵的头上说，“晴朵，假若有任何不幸的事情发生的话，那种不幸是绝不会落到你头上的。”
　　“我相信你，陆司令，象上帝在对我说话一样。”
　　晴朵眼里闪烁着泪花，任他抚上自己的额头，陆晋生在这个纯洁而美丽的额头上轻吻，这一吻使两颗心同时跳动起来，一颗是剧烈地跳，一颗是沉着地跳。
　　“答应我，最迟月底，带着茜茜先去香港，再转至美国。”他低声说：“晴朵，我真的要走了。”
　　她点头答应。
　　陆晋生一步一回头地走至车前，所有的不舍都咽了回去。
　　她含着缠绵的微笑望着他，心里说着：“我没有什么要忘记和饶恕的，我一直爱着你，晋生，我和女儿等着你回来。”
　　直到陆晋生的车子走远，她仍伫立门口，颤栗的手摸索着那枚结婚戒指，低低的说：“我答应你，等这件事一结束，我就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