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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7、第二百五十六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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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发苍苍的侍仆一面坐在那里打瞌睡,一面静听大书斋里钟表的十一下鸣声。住宅远处的一端,紧闭着的门户后面,可以听见柴可夫斯基的睡美人钢琴曲,反复的弹奏着。
这时,一辆汽车开到台阶前,李寅成先行下车,环视一周,然后打开车门,只见陆晋生一身军装,肃穆地走出来,抬眼向亮灯的二楼望去,沉默了片刻,便转过脸去,对他说:“是谁在弹琴?”
“没人弹琴,是旧时夫人留下的唱片,命老仆时常拿出来放着听的。”老头子面露恭敬而忧悒的表情,“老仆一直在萱草园等夫人回来,左盼右盼啊,总见不到.......”
“你真是老了,人也变糊涂了。”李寅成递了眼色给他,示意他住口。
陆晋生自向二楼走去,从门里传出那熟悉的曲子,他停步了,蹙了蹙眉头,好像在等待不愉快的事件发生似的。
“还是走吧。”陆晋生叹息道。
李寅成也叹了一口气。
待音乐结束,陆晋生沉声说:“把他从车里带出来,我有话问他。”
李寅成点头下楼去,两分钟的功夫便把人拉上来。
那人被塞住口,双手上铁铐,灰色长衫上染着血迹,一瘸一拐的走过来。
李寅成拿下封口的布团,厉声斥道:“你还不准备说话吗?死到临头都不清楚!”
陆晋生摆手,他那炯炯有神、富于表情而严峻的目光从垂下的浓眉下向小花厅环顾一番,然后投射在他身上。
“每个人都有致命的弱点,”陆晋生冷漠而且不痛快地笑起来,“而你,扮演的太像一个人,孰不知没有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
“我一向认为自己是个微不足道的人,可是陆司令却煞费周章的抓捕我,这可真是我的荣幸。”他不以为然地望了望陆晋生,自己并不知道,这次谈话会产生何种结果。
“蓝先生,哦,不对,你的上级应该叫你青雀才对,你总是像一些现时的活动家装作一副办事的模样,演演木偶戏而已,不知道你认不认识霍佑璨,他也一贯如此夸夸其谈,只不过他有自己的名字,你却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蓝正明愉快地忍受他对自己的嘲笑,明显地露出高兴的神色。
“陆司令,你真是一位伟大的阴谋家!”
“过去的一切看来都是好的,”陆晋生说道:“你以为晴朵落进了你布下的陷阱,无法自拔了么?”
蓝正明又冷笑起来,“我不是顾晓飞,我也不懂得怜香惜玉,我只知道你们打不赢任何人,你们只晓得互相猜忌,互相杀戮,你们的蒋委员长就足凭这一手闻名于世的。”
“我本想饶恕你,但你却狂妄的接近我的夫人,所以我不得不将你交给戴笠。”
“不能对领事馆遭受威胁而熟视无睹,不能对帝国的安全,它的尊严和汪政权遭受威胁而熟视无睹。”
蓝正明凭藉他那正确无比的记忆公文的天赋,把截获的信件内容重说了一遍,“........现已拟定部分军舰抵江,再度竭尽全部力量以企臻达此一目标。”
“这是——”陆晋生难以相信此人能够如此轻易获取机密文件,“清宫野即将抵沪,我想他第一个要抓的人就是你。”
“我们每一名□□都会战斗到最后一滴血,”蓝正明脸上露出坚决的无所顾忌的神情,好像他面临死亡似的。
“我深信,中国军人都要为国捐躯,或者会赢得胜利。”
“可你错了,顾晓飞本来可以不用死,因为你,他才死的。”陆晋生叹息一声,“正义之士得到的不应该是这样的回报,信义是需要有个保证的。”
“陆司令,”蓝正明不动声色但却气势汹汹地回答,“我和顾晓飞,两人的血管里都有我们愿意抛洒的热血——那就是我们相互的保证。”
“可惜他的全部希望已经破灭了。”
陆晋生握住蓝正明的手,他打了一个寒颤,觉得那只手是那样的冰冷和坚定。
“他的信仰一直伴着他,他的灵魂永存,我知道他为什么最终选择死亡,上帝不仅知道原因,而且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你觉得最终胜利的是你们吗?”
“是的。”
蓝正明冷冷地回答,有些字句可以像一扇铁门似的截断一次谈话,蓝正明的‘是的’便是这一类的字句。
他那种目光使陆晋生的血液立时冷却下来,陆晋生用他的眼睛给李寅成了一个示意,要他放了蓝正明。
李寅成很是吃惊,他向前了一步。
“为什么放他?”他问。
“因为杀不杀他是别人的事,我没有理由代劳。”陆晋生用十分重的口气说。
“那太好了,”蓝正明答道,“顾晓飞再也不会出现在陆夫人眼前了,死者就回到坟墓中,幽灵就要回到黑暗里。”
晴朵离开北平后,又回到上海,回到这间租住的公寓里,只是总有一种凄凉的阴影笼罩着她,在她的身体和她的内心,一切的思想全都停滞了,在极端的疲倦以后隐入了微睡状态。
当蜡烛都将燃烧的时候,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晴朵拿起话筒,只听得西蒙急切而哀痛的声音,“蓝先生昨夜遇害了。”
“什么?”
晴朵惊愕,任电话另一端再说什么,她竟恍惚的听不到,也许她还不能这样冷静地接受他为她所作的这种视死如归的牺牲。
“唉!我所惋惜的不是□□的死亡,生命的毁灭使一切都可得到安息,这不正是每一个不幸的人所祈求的吗?□□的安息不是我所长久盼望的,这个负担,这个几乎像一个世界一样沉重的负担,我曾肩负了,并且以为能负到终点,但实际上它是太沉重了,他像极了顾晓飞,我原以为还可以再见到他的.........”
当她正在被这些伤心可怕的幻景煎熬的时候,晨曦染白了窗上的玻璃,照亮了她手下的那张淡蓝色的纸,那是她准备写给晋生的信,她每天都会写信,但从未寄出去,因为她明白那样做只会带给晋生更多的困扰。
突然,一种轻微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听来像是一声窒息的叹息声,她转过头来向四周环视,看不见人,但那种声音又清晰地传来,使她确信这不是自己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