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219、第二百一十八节

　　他那热烈的醉醺醺的眼光跟她的眼睛一接触，便把话立刻收住了，但嘴还张着，仿佛刚刚明白过来他是在对谁说话似的。
　　她紧张得脸色发白，但眼光镇定而温柔，充满着怜悯不敢置信的神色，那里面包含明智和宁静，而那褐色瞳深处的天真仁爱之情更使他大为震动，仿佛给了他一记耳光似的，把他脑子里的醉意一扫而光，使他那些狂乱恣肆的话语也中途停顿了，他渐渐转入喃喃自语，眼睛开始回避着不再看她，眼睑迅速地眨动着，他显然在艰难地慢慢清醒过来了。
　　“我不该说这些。”
　　他嘟囔着，一面疲倦地把脑袋重新埋在膝头上。
　　“但我知道，你是真心对公子好，尽管你不是——”
　　“好了，你现在应该躺下休息。”尔璃月用安慰的口气说，同时又拿走剩下的半瓶酒。
　　她走就听说过有关陆夫人的事，虽然彼此从未见过面，但她的心灵深处感觉到了某种强烈的嫉妒，她怀着沉重的情绪走回了陆晋生的病房。
　　“我在这里使你不安了吧？你是不是宁愿我走开？请坦白说吧。”
　　她低头看着他心想，好像要恳求他似的，但突然她的尴尬和惶惑都消失了，他的眼光是那么宁静，那么温和，显得那么通情达理，以致她惊讶自己怎么会那样愚蠢竟发起慌来了。
　　“可怜的人，他为夫人伤心的这样了。”她暗暗想，一面装出笑脸来对他说：“你醒了。”
　　“没想到你还在这里，其实——”陆晋生真切地看着她，顿了一下说道：“我根本没事，他们太小题大做了。”
　　“不，你确实病了，而且病得很严重。”尔璃月痛苦地垂下眼睑，“我但愿——说真的，晋生，我决不能眼睁睁看你倒下。”
　　“没有人可以让我倒下。”陆晋生显得很伤心。
　　“可你的夫人确实离开了你。”尔璃月眼睛里闪烁着泪花。
　　“你知道，我为了她可以做世界上任何的事情，我永远永远也偿还不了她给我的爱，你知道——”
　　“是的，”尔璃月坦率地说：“我知道她为你做过些什么，可现在，她有多么的恨你，你应该更清楚。”
　　“如果她能明白事情真相的话——”
　　“要是夫人知道了你在背着她搞阴谋，哪怕是为她好——那，你是知道她的脾气的，她绝不会轻易原谅你的！”璃月情绪变得激动起来。
　　“我愿意等她，就像她一直等我一样。”
　　她望着他，觉得她一向对他的看法有多么正确，而其他那么许多人全都错了，人们说过他残忍，爱作弄人，没有礼貌，甚至还不诚实，尽管有不少公正的人现在承认他们以前错了，好啊！她可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个好人呢，她从没受到过他别的什么待遇，只有最和善的态度，周全的考虑，绝对的尊敬，以及多么深切的理解啊！而且，他那么热爱晴朵！
　　有一时感情冲动之下，她说：“甄晴朵有一个对她这样好的丈夫，真是幸运啊！”
　　“你这样想吗？我怕她不会同意你呢，要是她听见你的话。”陆晋生不再看她，侧身思考起来。
　　自段锋琛走后，晴朵变得沉默，一连数日竟没有一点他的消息，她没有头绪的乱想，以及阿荣突然接回了小姐，这一切让她渐渐明了锋琛离去的原因，他在拿自己的性命去交换她的命——孩子，这也就是冷辰的谋略，他到底为什么去陷害对政治毫无兴趣的锋琛呢？晴朵实在找不出答案，只好抛下所有伤心的事情，她让阿荣开着车到县里各个地方跑了一趟，也不想去回忆什么时候这成千上万亩肥沃的田地都种着茂密的棉花。现在，一个接一个的农场已荒废成林地了，同时那些寂无人烟的废墟，周围和原来种植棉花的地里也悄悄长满了小小的橡树和松树以及大片大片的扫帚草，原有的耕地如今只有百分之一还在种植，他们的车子就像是在荒野中穿行似的。
　　晴朵无心去回想县里的荒凉景象，只是不解冷辰怎会在这里出现，怎会安于照管这片毫无生机的土地？
　　“你来这里有什么事情吗？”冷辰在前院走廊上坐下来，便开始询问她，只是并未抬头望她一眼。
　　自从他把段锋琛带走后，她还没有跟他单独说过话，而且现在也不怎么想同他单独在一起，她不知道他近来为什么待在这里，现在他是极其温和的，不过那好像是一种陌生的人温和而已。可是他却没有说过，‘我很抱歉，’唔，也许他并不感到歉疚呢，也许他仍然觉得自己是施恩赐惠的一方，她怎么能知道在那副温柔的面孔背后他心里究竟想的什么呢？不过他毕竟表现了一种要谦恭有礼的意向，这在他们以往交谈中还是头一次，仿佛他们之间从没发生任何不愉快的事——仿佛，她闷闷不乐地想，仿佛他们之间根本什么事也没有似的。
　　“一切都好吧？”她重复问：“看样子你最近过得很平静。”
　　“这里一切都很好，”冷辰回答说，“至于市区里的新闻，可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一切都沉闷的很。”
　　接着，好像事后才想起似的，他又补充说，“昨天晚上那位陆司令的得力属下李寅成到这边来了，他想知道我是不是接管了段锋琛的案子。”
　　晴朵要不是对段锋琛的事感到无比惊讶，她本来是会接受冷辰的挑战的，尽管在那时她下定了决心再也不容许自己跟冷辰发生有关傅宇晟的争吵了，在这件事情上她的立场还是非常不明确的，因此在她完全弄清楚究竟要站在他们哪一方面之前，她不想说出自己的意见。
　　“他想把段锋琛怎么样呢？”
　　“无非是再次剪除异己，陆晋生或许还对他存有私怨。”
　　“他们怎么可以......你也想让段锋琛死吗？”晴朵愤愤地喊道。
　　“现在，你是在求我吗？”冷辰眼睛里隐隐流露出得意的神色，一面弯腰给她拾起掉落的披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