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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第二百一十六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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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丈夫注视着她,眼眶有些湿润,等待了太久太久,让他几欲落泪。
“请不要怨我。”
“怎么会埋怨,你可是冒着生命危险在做事——没完没了的政治。”
“你应该了解的,我离不开政治。”
“我了解,因为我忍受一切无法与人相告的孤独;我了解,因为我还没有勇气将爱你的心摔碎,我了解,因为我的女儿对未知的世界正慢慢开始领悟......可现在我不想再去了解,不想......”
她从柱子上用力扯下一把藤子,一气之下又把它扔了下来。
“晴朵——”
“你是在骗我,”她的眼角掉下一串泪珠,“你甚至都不愿说一句实话!你认为我只配受人愚弄,受人嘲笑吗?总有一天你会落得和傅宇晟,顾晓飞一样的下场,可你连句道别的话都不说,总是政治,政治——我讨厌政治!”
“晴朵,”他平静地说道,“你太激动了,也许我真该早点来接你。”
“你根本没有必要来接我。”晴朵小声说道,头也没抬一下。
陆晋生顿了一下,“你——”
“你受了太多的委屈,我非常抱歉,和我回家吧,我会好好给你解释清楚。”
“我不会再和你回去了,”她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脸转向别处,“陆司令,只希望你今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晴朵,为什么?”陆晋生变得不安起来,“你是我的妻子——”
“一纸休书已经结束了你我之间的所有关系,”她打断了他的话,并且冷笑了一声,他直往后缩,犹豫了一会儿。
“我们真该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谈。”
他意识到自己使面前的女人陷入一个很难解脱的纠葛之中。
“我看我们误解了对方,如果你不愿意,那么我也不会勉强,只是请允许我把它澄清。”
“没有什么要澄清的,我对过去的那些已经毫不在乎,我现在只想安静的离开。”
晴朵无奈的走过他身旁,甚至不曾抬眼看他。
“离开我,你又能去哪儿?”
听到这样的质问,晴朵不由得停了步,她实在不敢相信他能这么冷漠的发问,尤其在眼下,在监狱大门前。
“只要离开你,她可以去任何地方。”
陆晋生突然打了一个激灵。
“段锋琛!”
“晴朵,难道我的样子吓着了你,你脸色煞白,就像我口袋里的手绢一样!怎么,因为我的冒然出现,所以你现在就像树叶一样颤抖吗?”
“段锋琛!”陆晋生机械地重复了一下。
“晴朵,和我一起走吧!离开这个可怕的党国,离开这些人,离开他们的政治!我们与他们有什么关系?走吧,我们在一起会非常幸福的,我们可以去法国,到你曾经想去的地方。”
面对他的温柔,晴朵变得无措,然而段锋琛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又说:“不管傅宇晟是不是敌人,你都爱他,爱他甚于你那个自私的丈夫,看着我的脸,如果你敢的话,你就去问问那个人,到底是谁杀死了傅宇晟,又为什么枪杀顾晓飞?”
晴朵掉过头去,望着沉默的他感到莫名的恐惧,最后她抱住段锋琛,就像是一个受惊的孩子。
“带我离开这儿,求求你。”
“忘掉这可怕的噩梦,我们会重新开始我们的生活。”他抓住晴朵的双手,并用炽烈的亲吻和泪水沾满了它们。
阿荣不知不觉中已走下了车,默默地等候自己的主人。
“段锋琛,你有什么权利带走我的女人——”陆晋生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
阿荣率先扶神色恍惚的晴朵进车,然后轻轻关上车门。
她相信过他,正如她曾相信过上帝,上帝是一个泥塑的东西,她可以用锤子将它砸碎,他却用一个谎言欺骗了她。
段锋琛望着他,寒声,“十六岁的人多么天真烂漫!拿起锤子砸碎它们看起来倒挺容易,现在也是这样——只是她已置身于锤子之下,就你而言,你还可以用谎言欺骗许多人——而且他们甚至发现不了,就算你再残忍无情——也不要抓住她的手,更不要要求她原谅你,对遍体鳞伤的她慈悲一些吧,你就看不出我只想救她吗?我不会像傅宇晟那样去报复你。”
陆晋生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因为那些话已经冻结在了舌头上。
车子渐渐驶远,他觉得自己忽然的心被掏空了,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他已经连着好几天都未合过眼,此刻他再也挨不住了,阖上双目,无力地倒下,直到李寅成等人搀送他到陆军医院,他都没有任何知觉。
这世界好像出了点毛病,有一种阴沉而可怕的不正常现象,好像一片阴暗和看不透的迷雾,弥漫于一切事物之中,也偷偷地把晴朵包围起来,这种不正常比傅宇晟的死还要显得严重,因为傅宇晟死后初期的悲痛现在已逐渐减轻,她觉得那个惨重的损失可以默默地忍受了,可是目前这种对于未来灾难的恐惧感却持续着,仿佛有个邪恶的盖着头巾的东西恰好蹲在她的肩上,仿佛脚下的土地她一踩上就会变成流沙似的。
她心里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恐惧,她有生以来一直牢牢地立足于常识的基础之上,曾经害怕过的总是些看得见的东西,包括伤害、孤苦、无助,以及丧失傅宇晟的爱,等等。而如今是在试着分析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当然不会有什么结果,她失去了她最爱的傅宇晟,但是她毕竟忍受得住,就像忍受了旁的惨重损失那样,她还有自由的思想,还有段锋琛对她的爱,尽管她从未想过再汲取任何人赋予自己的力量,只是她目前的恐惧不是属于痛苦,悔恨或丧失爱情这一类,那些恐惧从来没有像这次非同寻常的感觉一样使她颓丧不堪——
这种折磨人的恐惧跟她从前在恶梦中的感觉,即她伤心地从中穿过的一片茫茫游动的迷雾,一个在寻找避难所的迷途的孩子,是极为相似的。
她回想晋生以前常常能用笑声把她从恐惧中解脱出来,回想起他那宽阔的胸膛和强壮的臂膀曾给过她多少安慰。
“公子,你不能去啊,且不说甄小姐此刻离不开你,就是老爷......也舍不得你走啊。”传来阿荣在门外的粗声粗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