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216、第二百一十五节

　　当他再次见到陆晋生，他想过会受到威胁，侮辱，并且准备带着尊严和耐心来应答，但是陆晋生对他一如既往的客气，这使他感到失望。
　　“我无意开脱自己，你想知道什么？”
　　“首先，作为国军高级将领，你怎么牵涉到这种事情当中？”
　　“我曾考虑过这件事情，读了我所能找到的所有东西，并且得出了我自己的结论。”
　　“谁劝说你参加这个组织的？”
　　“没有什么人，我希望参加这个组织。”
　　“你这是在和我磨时间。”陆晋生厉声说道，他显然正在失去耐心，“没有人能够自个儿参加一个组织，你向谁表达过想要参加这个组织的愿望？是傅宇晟，还是其它什么人？”
　　一阵沉默。
　　“请你回答我这个问题好吗？”
　　“你要是提出这样的问题，我是不会回答的。”
　　门外的哨兵迈着沉重的脚步走来走去，刺耳的脚步声让顾晓飞难以忍受。
　　“噢，顺便说一下，傅宇晟死前是和你单独会过面的。”陆晋生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想你们不仅是为了些陈年旧事，还应该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交代吧？”
　　顾晓飞摇了摇头。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重复说道，声音单调而又坚决，“我根本不会见那个人的。”
　　“是吗？骑士风格和唐吉诃德式的侠义精神，就其本身来说是非常美好的品德，但是过分实践这些品德则是毫无益处的，你总是犯同样的错误，现在想一想，委屈自己，为了一个出卖你的人，竟然拘泥于小节，从而毁了你一生前程又有什么好处？你看看你自己，他供起你来可是没有给予你什么特别的关照。”
　　陆晋生的声音里含着一种淡淡的嘲弄口吻，顾晓飞吃了一惊，抬起头来，他的心头突然闪过一道光亮。
　　“撒谎！”他抢过那份招供文件，上面签有傅宇晟的名字，不禁大声喊道，“这是伪造的！我能从你的脸上看得出来，你要构陷的人已经死了，难道你还不满足？你到底想要得到什么？你这个混蛋——”
　　“住嘴！”陆晋生大声吼道，一下子站了起来，“我本想宽容你，可是你的举止让我不得不采取更为粗暴的措施。”
　　“你根本不需要宽容我，直截了当的杀死我，对你再容易不过了。”
　　“坦率的说，我可以把你秘密处死，可这对我目前需要解决的问题毫无作用，况且我还要为你的死编造出一个合法的理由，晴朵尤其能接受的理由。”
　　“我不会否认，但更不会记得任何有关傅宇晟的事。”
　　“你的记忆真是太差了。”
　　“这正是我常感到苦恼的一个缺陷。”
　　“那是！可我从第一天见到你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为什么来到我面前，你是一点缺陷也没有，事实上却是聪明过人，与你的父亲上官展鹏一样，惯用韬光养晦，可惜啊，你太用情了。”
　　“是的，我后悔没能一枪将你击毙，明明我是有很多次机会的，可为了她，我最终全都放弃了。”
　　从顾晓飞的声音里，显然能够听出他的火气越来越大，他已经精疲力竭，他身子里的每一根骨头好像都在作痛，陆晋生的声音折磨着他那已动怒的神经，气得他咬紧牙关，并且发出石笔摩擦的声音。
　　“顾参谋，”陆晋生正色说道，“你又忘记了你的处境，我再次警告你，这样谈话对你没有好处，你肯定已经尝够了监牢的滋味，自然不想蹲在里面吧，我把话给你挑明了，如果你再这样执迷不悟，我就会采取断然的措施，可别忘了我可掌握证据——确凿的证据——证明你的真实身份，而且你具备杀人动机，现在你是否愿意主动交代一下，你对这件事了解多少？”
　　顾晓飞低下了脑袋，他的心中开始萌发出了一股盲目，愚昧和疯狂的怒火，难以遏制，对他来说，失去自制比任何威胁都更加可怕。他第一次开始认识到在任何绅士的修养和基督教徒的虔诚下面，都隐藏着那种不易察觉的力量，于是他对自己感到害怕。
　　“我在等待着你的回答。”陆晋生说道。
　　“我没有什么要回答的。”
　　“你这是一口拒绝回答了？”
　　“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
　　“那么我只好下令把你押回牢狱，并且一直把你关在那里，直到军事法庭对你的最终判决，也许到时候等待你的只剩下死亡。”
　　顾晓飞抬起头，缓慢地说道：“无罪的人是不惧怕死亡的。”
　　“你应该已经和晴朵道别了，”陆晋生低声说：“现在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我替你感到难过，没想到你竟为了委座，可以做到黑白不分，倒行逆施的地步，我们的国家不是委座一个人的，它需要真正的民主和正义，而你正在扼杀仅存在这里唯一的一点正直，或许你得付出一切，只为让晴朵活下去。”
　　他的声音消失在空洞的静寂之中，没有回音。
　　他得死去，这就够受的了——他曾活得那么洒脱，那么壮丽，即便上天给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他也未埋怨，他对生活的热爱，对信仰的追求，对情感的执著，填补了命运中的空白。
　　“预备——举枪——射击！”
　　中尉踏步向前，下令执行死刑。
　　烟雾慢慢散去，然后冉冉上升，融入到晨曦之中，六弹齐射入他的胸膛，他依旧微笑着望着前方，缓缓倒地，紧攒的双手渐渐松开，那块丝帕被鲜血染湿，再也飞不起。
　　“他死了，”晴朵倏地感觉到天昏地暗，从踏出狱门那一刻，天空中忽剌剌飞起无数的白鸽，好像北风吹过结冰的池塘，看守的士兵们缄默不语，晴朵听到某种强烈的哀音，朝她走过来的那个人却再次印证了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