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211、第二百一十节

　　“你终于证实了你的身份，我真替你感到高兴。”
　　晴朵平静下来，看似明白了他的来意。
　　“现在你必须离开。”他沉痛地说，“你怎么能和他在一起？”
　　“我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不能和他在一起？”晴朵不禁发笑，“难道只因为我是一个死了丈夫的女人，就不允许我再接受别人的爱？我可不是那么封建守旧的愚蠢女人，既然他爱我，我就可以依附于他。”
　　“你真的不愿意走吗？”他的声音较为冷静，盯着她，眼睛里满是碎片似的泪光，他握住她的手腕，伤心的问：“到底为了什么？”
　　“因为这就是我的决定。”晴朵脸上没有一点感兴趣的样子，正如人们最后看完一个无趣味的喜剧时那样。
　　他的眼皮耸拉下来，脸上只剩下一片黝黑了。
　　“或许周末宴会上我会敬你一杯水酒，毕竟我们相识一场。”她嘲讽地看着他。
　　他那双忧郁的眼睛越过她的肩头向前凝望，好像看见某人默默地穿过廊下，他脸上的表情中没有悲哀，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对于自己的沉思和惊异，只有一种从童年时代便死去的激情和猛烈的骚动。
　　这时他又说了一句。
　　“你可还记得在培华女中那场化妆舞会上邀请你跳舞的紧张的近乎可笑的男同学吗？”
　　晴朵回头看着他，眼睛里闪着真诚的光芒。
　　“不记得了，当时大家都戴着面具，化着奇特的妆容，我——”她找不出别的话来说，便只得停住了。
　　他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轻轻地把她的脸抬起来对着照过来的灯光，然后认真地注视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她仰望着他，仿佛全身心都灌注在眼睛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她不会撒谎，可此刻她必须断了他的念头。
　　“当年仰慕我的不止你一人，让我一一都记得，岂非难为我？”
　　“是的，你当然记不起我了。”他将手从她的下巴上放下来，眼睛从两道黑眉下茫然若失地望着她。
　　晴朵不经意间看见他竟落下泪来，心里被什么揪了一下的疼，吸了一口气，坚定地说：“我的爱已经消磨殆尽了，哪怕一种最坚贞不渝的爱也会消磨掉的，事到如今，这些已经无关紧要了，顾长官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会虔诚的为你祷告，忘掉我，忘掉我们，开始你全新的生活吧。”
　　他好像精力和感情都已枯竭，仿佛她所说的话对他毫无意义了。
　　“好，好，好.......”他沉思了片刻，说：“假如可以......我多想和你跳完那支舞......”
　　她默默地望着他走远，感到嗓子痛得厉害，仿佛要窒息了，随着回廊上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她觉得这世界上对她关系重大的最后一个人也不复存在了，她此时才明白，任何情感或理智上的力量都已无法使那个冷酷的头脑改变它的判决，她此时才明白，他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尽管有的说得那么轻松，她明白这些，是因为她感觉到了他身上那种充满正义，坚强不屈的品质——所有这些品质她都从傅宇晟身上寻找过，可是从没找到。
　　她对她所爱过的两个男人哪一个都不了解，因此到头来两个都失掉了。现在她才恍惚认识到，假如她当初了解傅宇晟，她是绝不会爱他的；而假如她了解顾晓飞，她就无论如何不会失掉他了。或许这两个人一开始就站错了位置，于是她陷入了绝望的迷惘之中，不知这世界上究竟有没有一个人是她真正了解的。
　　她怀着无尽的沮丧回到房中，却看见傅宇晟正将一袭镶着水晶的礼服挂在镜前，满是愉悦。
　　“它真的很美！”
　　晴朵走了过来。
　　傅宇晟却摇了摇头，说：“只有你，才能赋予它真正的美丽光芒。”
　　“......”晴朵踌躇起来，蹙起额角，用一双秀丽的眼睛望了望他，说：“男人都是利己主义者，都是，都是利己主义者！晋生他自己因为要求苛刻，为实现抱负而抛弃了我，那你呢？又将我拉进舆论的漩涡，来表明你对我全部的真诚，我却不得不答应你，宇晟，我以前就想对你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甚至不曾招惹过你，我们甄家更不曾半点对不住你，但你却让我一夜之间变成无家可归的人，你不怜悯我，为什么？”
　　“怡容！”
　　傅宇晟只说了一句话，但这句话既含有乞求，又含有威胁，主要是有坚定的信心，深信她会懊悔自己说的话。
　　但是她忙着把话继续说下去，“你对待我就像对待病人或者对待儿童那样，我看的一清二楚啊，难道一开始我的父亲就是被你这个模样所蒙蔽吗？”
　　“怡容，我请你住口。”傅宇晟愈益富于表情地说道。
　　在谈话的时候，傅宇晟越来越激动不安，他走到她面前，看来他不能经受住流泪的影响，自己也准备哭出声来。
　　“怡容，这似乎是你的想象，因为我要你相信，你的父亲绝不是.......”
　　“你还要我相信，相信什么？”晴朵问道，忍不住流出气愤的眼泪。
　　“甄怡容，”他冷漠地说道，抬高了声调，这足以表明，他的耐性到了尽头。
　　“啊，多么骇人呀！”
　　晴朵一把扯下那件华丽无比的礼服，忿然的掷到他的身前，冷笑：“怎么？！难道只杀掉我的妹妹就能心安了？你不要忘了，只要我活着一天，你的秘密就有可能被泄露出去！不如像对神父那样也让我葬身火海吧！因为人死了才能永远替你保守秘密，不是吗？”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傅宇晟一双眼睛里射出的生命之火似乎在刹那间熄灭了，躬身捡起一角，便被她狠狠地捏住胳臂，他迎上她那饱含深深恨意的眼光。
　　“你有没有想过，每日面对那些可耻的爱的我，就如遭受无数次鞭挞，你是世间最残忍的凶手，你把我的一切都毁了，可我曾经对你是那么的深信不疑，若不是周鹗生前交给我那本书，我还以为你是那些相识中唯一既了解彼此又能相爱的人......直到看到记录着触目惊心的阴谋的那一页，我才知道为什么你可以无所顾忌的杀人，因为你不能辜负你的上峰对你多年的栽培.......”
　　傅宇晟只是绝望地听着，隐藏在面孔之下的恐惧最终消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