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206、第二百零五节

　　“是谁派你们来的？”晴朵问。
　　没有人回答。
　　晴朵环视人群，发现现在所有的眼睛一碰到她的目光，就立刻垂下了。
　　“陆宅仓库里贮存的粮食只能够救济一部分灾民，至于其它，我也无能为力。”
　　她渴望有人回应。
　　这种沉默使晴朵感到窘迫，她竭力捕捉随便哪个人的目光。
　　“你们干吗不说话啊？”
　　她转向面前一个拄着拐棍的老人，说：“如果你认为还需要什么，你就说吧，我一切都可以办到。”
　　她捉住他的视线说，但是他好像对这件事很生气，把头完全低了下来，咕哝了一句，“我们不需要救济粮，还是留给孔家的人吧。”
　　“怎么，要我们领孔家的情？不可能，不可能.......陆夫人，我们同情您的遭遇，但绝不认同您的想法，您还是走吧，您做不了任何决定.......”
　　这样的话从四周的人群中传来，人们脸上又露出了同样的表情，但这时完全不是好奇和感激的表情，而是愤怒的、坚决的表情。
　　“你们大概没有明了我的话，”晴朵带着忧郁的笑容说，“你们不应该拒绝我的好意，粮食我会交给你们，剩下的事至于怎样分配我不会介入。”
　　她说完看向冷辰，问：“我还是有这样做的权利吧？”
　　冷辰没有回答，只是眼睛在回避她。
　　天意差使所有这些人竭力追求他们自己的目的，从而造成一个巨大的历史后果，当时任何一个人，无论是晴朵还是骆之平，更不用说对战争一知半解的难民们，对将要承担什么恶果也未曾有一丁点儿预料到。当然，冷辰步入其中，迟迟未有任何行动，却是早已拟定好的计划之一。
　　“上马！”
　　听见口令，骠骑兵们四人一排沿着两旁长着白桦树的大道，跟在步兵和炮兵后面开拔了，只听见马蹄踩在泥泞的路上的噗哧声，佩刀的锵锵声和轻轻的谈话声。
　　陈源也骑着马在两行白桦树之间的路旁行进，这也是国军序列高级将领少有的姿态，身边甚至没有警卫兵跟着。征途中陈源总是无拘无束地骑着战马，似乎对他是一种享受，过去陈源作战时，常害怕，现在却不觉得丝毫的惧怕，不是因为他闻惯了火药味而不害怕，而是他学会如何在危险面前控制自己的内心。他养成一种习惯，在作战时，除了那似乎最使人关心的事——当前的危险外，什么都想，在最初服役时，无论他怎样骂自己是胆小鬼，就是达不到现在的样子，可是年复一年，现在他自然而然地做到了，现在他时而随手从树枝上扯下几片树叶，时而用脚磕磕马肚皮，时而把抽不完的雪茄递给身后的骑兵连连长，如此从容不迫，一幅无忧无虑的样子，好像他是出来兜风似的，他不忍心去看那些新兵脸上等待恐惧和死亡的痛苦模样，他也知道，除了时间，现在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帮助他们。
　　太阳在一片乌云下，晴空刚一出现，风就静下来，仿佛风不敢破坏晚秋早晨雨后的美景；水珠仍然洒落，却已是直直落下，——四周一片寂静，太阳完全露出地平线上，随后又消失在它上面一片窄而长的乌云里，过了几分钟，太阳撕破乌云的边缘又出现在乌云上边，一切都明光闪亮，好像响应这亮光似的，前方立刻响起了大炮声。
　　陈源还没来得及考虑和判定炮声的远近，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的参谋就从远方驰来。
　　“陈师座，除了骑兵连沿大路前进，其他原地待命。”
　　骑兵连经过同样急速前进的步兵和炮兵，冲下山坡，穿过一个空无一人的村庄，又上一个山坡，马匹开始出汗，而人满脸通红。
　　“立定，看齐！”
　　前面传来营长的命令。
　　“左转弯，开步走！”
　　前边又传来口令。
　　于是骠骑兵沿着长列的军队赶到阵地的左翼，在第一线的骑兵后停下来，右面是第三集团军密集的步兵纵队——这是后备队，山上更高的地方，在一尘不染的明净的空气中，在朝阳明亮的斜照下，最远处地平线上，可见第三集团军的大炮，前面谷地可见敌人的纵队和大炮，可听见谷地里散兵线的枪声，他们已投入战斗，与敌人互相射击的枪声清晰可闻。
　　陈源原地不动站了约一个钟头，炮轰也开始了，顾祝同带着一队警卫连赶过来，停下与团长交谈了几句，就向山上的炮兵阵地驰去，陈源早已按捺不住，急忙跟了上去，他挺直身子，察看山前开阔的战场，全心关注着枪骑兵的行动，枪骑兵向日军骑兵扑过去，在烟雾蒙蒙中混成一团，过了五分钟，枪骑兵退了回来，而日军骑兵随之追赶过来，队形混乱的枪骑兵人群和追赶他们的日军越来越近了。
　　陈源像看猎犬逐兽似的看着面前发生的一起，他以嗅觉感觉到如果现在与骑兵一起冲向日军骑兵，他们会站不住脚的；可是，如果要冲锋，就得即刻冲锋，一分钟也不能拖，否则就迟了，他环视自己周围，顾祝同就站在身旁，也目不转睛地望着下面的骑兵。
　　“顾司令，”陈源说，“要知道我们可以冲垮他们......”
　　“这是当然，不过我们根本不需要在共军防区附近损耗兵力，”顾祝同眯眼笑道：“陈师长也不必担心，你的父亲趁此时机好好休养，也不失大将风度，究跟问底于他于你，百利而无一害啊。”
　　“顾司令的好意在下明白。”一种不愉快的感觉使他胸中发闷。
　　之后顾祝同说要向委座报告他在上次大捷中出色的指挥能力，申请授予他少将军衔，但对于顾祝同的一番赞扬话和许诺给他奖赏，本应使陈源受宠若惊，可仍然有一种不愉快的模糊的感觉使他恶心，他独自驰向后方，若有所思的看着部队前行。
　　“师座，抓到一个可疑的女人！”有人急忙来报。
　　“可疑的女人？”陈源锁眉，沉吟道：“先押回师部，我来亲自审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