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207、第二百零六节

　　在一处民居里，前院里灿烂的阳光仿佛忽然被云翳遮住，树影也模糊起来，尔璃月眼里已经泪汪汪的了，她紧紧抱着头，强忍着不要哭出声来，如今哭也没有用，只有她身边有个疼爱自己的人，哭才有点意思。
　　于是她伏在那里使劲抿着眼皮不让泪水掉下来，但这时忽然听见得得的马蹄声，不免暗暗惊讶，不过她并没有抬起头来，在过去的两个星期里，无论黑夜白天，就像觉得听见了陆晋生回来的细微响声，这已经不足为怪了。
　　她的心在急跳，这也是每逢这种时刻都有的，她随即安慰自己，“他总是不会丢下我的。”
　　但是马蹄声很自然地缓慢下来，渐渐变成从容不迫的漫步，在石子路上喀嚓喀嚓地响着，这是——骑马！
　　她连忙抬起头来看看，原来是个日军骑兵。
　　她本能地躲到窗帘后面，同时急忙从帘子的褶缝中窥探那人，心情十分紧张，呼吸急促，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垂头弓背坐在马鞍上，是个强悍粗暴的家伙，一脸蓬乱的黑胡须披散在没有钮扣子的黄军服上，他在阳光里眯着一双小眼睛，从帽檐下冷冷地打量这处民宅，他不慌不忙地下了马，把缰绳撂在拴马桩上。
　　这时，尔璃月突然痛苦地缓过气来，好像肚子上挨了一拳似的，一个日兵，腰上挎着长筒手枪！她单独一个人该如何？
　　他懒洋洋地从人行道上走来，一只手放在手枪套上，两只小眼睛左顾右盼，这时尔璃月心中像万花筒般闪映着一幅幅杂乱的图景：日兵用刀子割喉咙，把病危的女人烧死在屋里，拿刺刀把哭叫的孩子捅死，种种难以言喻的场面已使她忘记恐惧，更不想逃跑。
　　她轻轻脱掉脚下的破鞋，光着脚匆匆向衣柜走去，连脚尖上的肿痛也不觉得了，她悄悄地拉开最上面的那个抽屉，抓起陆晋生留给她的那支手枪，她又把手伸进那个挂在墙上军刀下面的皮盒子里摸了一会，拿出一枚子弹，竭力镇静着把子弹装进枪膛里。
　　接着，她蹑手蹑脚跑进楼上过厅，跑下楼梯，一手扶着栏杆定了定神，另一只手抓住手枪紧紧贴在大腿后面的裙褶里。
　　“谁在那里？”尔璃月凝视着他。
　　他那粗暴的紧张神色渐渐转变为半轻蔑半讨好的笑容，很显然他并没把她放在眼里。
　　她迅雷不及掩耳地把手枪从栏杆上伸出去，瞄准他那满是胡须的脸，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摸枪柄，这边枪机已经扳动了，□□后坐力使她的身子晃了一下，同时砰地一声枪响冲耳而来，一股强烈的火药味刺入了她的鼻孔，随即那个日本兵扑通一声仰天倒下，上半身摔在门框上，地板也为之震动了一下。
　　尔璃月几乎下意识地跑到楼下，站在他旁边，俯身看着他那张胡须蓬蓬的脸，只见鼻子的地方有个血糊糊的小洞，两只瞪着的眼睛被火药烧焦了，这时两股鲜血还在地板上流淌，一股来自他的脸上，另一股出自脑后。
　　尔璃月瞧着瞧着，似乎才恍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是的，他死了，毫无疑问，她杀了一个人。
　　硝烟袅袅地向屋顶上升，两摊鲜血在她脚边不断扩大，她站在那里，也不知过了多大一会，仿佛在这午前憋闷的死寂中，每一种不相关的声音和气味，如她心脏擂鼓般的怦怦急跳声。木兰树叶的轻微瑟瑟声，远处沼泽地里一只鸟儿的哀鸣，以及窗外花卉的清香等等，都大大加强了。
　　她杀死了一个人，本来连打猎时都不爱靠近被追杀的动物，是一个连牲畜被宰杀时的哀号或罗网中野兔的尖叫声不忍听得姑娘，她意识迟钝地思索着：杀人了！啊，我不会做这样的事！
　　突然又振作起来，心中涌起了一种冷静而残忍的喜悦，她简直想用脚跟往他鼻子上那个张开的伤口踩几下，并从她赤脚上沾染了鲜血那种暖乎乎的感觉中汲取难得的乐趣。
　　在驻地师部，尔璃月一直被关着，而陈源自进屋后，便默默地看着她，那张通常是温柔的脸上闪烁着严峻而骄傲，赞许和喜悦的微笑，这和尔璃月胸中那团火热的混乱情绪正相匹配。
　　“怎么——怎么——他也像我一样啊！他了解我这时的心情呢！”
　　尔璃月在长长的一段沉默中这样想着。
　　“他一直都在干这样的事啊！”
　　她浑身激动地仰望着那个再熟悉不过的面孔，那个让尔璃月从没好感，只有厌恶和轻蔑的国军将领——陈师座！
　　现在，尔璃月竭力克制住自己对陈源父亲的憎恨，心中涌起了一股敬佩的友情，她突然以一种从来不曾被什么琐屑情感触发过的洞察力看见了，在陈源那温柔的声音和鸽子般和善的目光下有着一把锐利的无坚不入的钢刃，同时感到他正准备从她心里剜出那个人。
　　“别害怕，璃月！”听声音他似乎兴致很好，“没有人知道你是谁，噢，这把勃朗宁确是好枪，当然我有点不敢相信，尔家大小姐真的参了军，而且......”
　　“多冷静的一个撒谎精！”尔璃月不由得钦佩地想，“我可不会这么快就编出来，可是，他到底知道了些什么——”
　　同时两个膝盖也因此战栗起来。
　　“璃月，”他小声说，“我不会伤害你，不管你做了什么事，因为我对你的心不曾变过，可是你怎么能对我一再的视而不见——”
　　他抓住她的胳膊，拧住眉，跟审问的口气一样。
　　璃月闭上眼，良久才回答他。
　　“你的父亲对尔家做过什么，你大概都忘了。”
　　“对尔夫人的死，我无力辩驳。”
　　他松了手，但目光仍锁住她，紧紧咬住灰白的下嘴唇，一字一句斩钉截铁的说，“但这不是真正的原因，我知道你的心已经给了他，那么他——陆晋生现在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