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204、第二百零三节

　　晴朵的眼睛冒出火光，流露出不怕下地狱的神色，她虽不明目张胆说出她的用心，却已暗示她要犯罪。
　　“也许不该灰心绝望，事情会有转机的，晴朵......”
　　段锋琛心里想，他松开手，因为明白再也抓不住她，谁也阻止不了她，即使要面对的是魔鬼，她也不会退缩。
　　在沿着回去的路上，晴朵的眼睛似乎从未离开过那已摘下婚戒的略有痕迹的手指，她抚摸着一圈红色的印痕，笑着，一直笑着，死亡在欢笑.......
　　有关她逝去的世界，它虽然沉落了，像沉落的太阳，也许在别处引起更为灿烂的春天，死亡正笑对她痛惜的一切，谁不在时时惶恐！死亡的箭威胁着生命，虽然并未射出，但谁看见它的狞笑能不害怕！死亡正如何嘲笑着她，它将她的现在都变为过去，因为没有唇舌，它干笑亦无声，又因为没有耳朵，这怪物早就不再倾听，只微笑着为她剥掉比一切华服还要珍贵的外衣......
　　“活着，还是死去？这是个问题。”莎翁的这句话现今在某些复活的人心里尤为特别。
　　在何应钦旧宅，这个四四方方的院落过去也曾被收拾的整整齐齐，笔直的黄杨树之间长着丛丛的迷迭香和薰衣草，总被剪得短短的；现在，那些曾经栽种过它们的园丁全都入土为安，没有人再去想起他们，但是仿佛幽香的药草仍在静谧的地方开花吐艳，尽管再也没有人去修剪它们了，无人照看的老葡萄藤上的叶子尽全枯了，藤条从一棵已为人遗忘的枸杞树枝上垂挂下来，摇晃着纤瘦的光秃的枝条，慢悠悠的，却不停下来，带着一种哀怨，一只做工粗糙的木凳挨着木兰花树，骆之平就坐在上面，由他带来的装修厅房的工人们正在不远处搬运工具，而他身前的这位花匠似乎并不那么专注于这片荒废的草地。
　　“这会儿我该走了。”佟康镇放下锄具，说道：“要是没有别的事情，我就走了，我并不擅长摆弄花花草草。”
　　“我知道，但是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希望你能待上一会儿。”
　　“那好。”
　　他靠着树干，抬头透过影影绰绰的树叶，遥望寂静得天空，微曛的光映上他黯淡的面容，黑色的睫毛下面长着一双深褐色的眼睛，梦幻一般神秘，这双眼睛遗传自他那位出生于英国的祖母，凡是佟家嫡系子孙都略显西方的特点，轮廓立体，晴朵的母亲也不例外。
　　“你看上去很累，佟先生。”骆之平说道。
　　“没办法。”
　　佟康镇的声音里带着倦意，骆之平立即就注意到了。
　　“你不应该这么早就回到上海，你的身体都给拖垮了，在你离开延安之前，我应该坚持让你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不，之平，那有什么用呢？周鹗因我而死，再修养下去只会把我逼疯。”
　　现在傅宇晟对他来说就是一根毒刺。
　　“我真不应该告诉你这些事，”骆之平轻声地说道：“我清楚那样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但是我希望你能暂时放弃眼前的危险计划，如果延迟上一个月的时间，回头再看，或许结果会更好。”
　　佟康镇从一根低垂的黄枝条上扭下了几朵花来，神经质地用手揉碎它们。
　　“乐彤到死都守着那个约定，而我当时却说谎了。”
　　他在片刻之后说道：“我不得不那么做，只是不想让她再伤心，可如今，伤心的人唯有我一人而已——”
　　他打住了话头，坐下来把花撕成了碎片，悠长而又深沉的寂静，以至于他抬起头来，纳闷他为什么不说话，只见他正低着头，右手紧紧地抓住木凳的边角。
　　“我不会强迫你待在这里，现在无论如何我都不会那么做。”骆之平随即抬起头来，满含深情地说道：“但是你必须清楚一点，周鹗不是为了你而牺牲，而是为了共产主义事业而牺牲，他不需要任何人来替他做无所谓的报复行动，那只会是草率的，激进的毫无意义的斗争！”
　　“我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佟康镇怒形于色，“我在设法营救我的亲人——晴朵被傅宇晟囚禁了起来，我想你一定知道，今早你不就去接机了，也看到了我那可怜的刚刚失去丈夫的表妹，傅宇晟的不齿行径让我再也无法忍受，这时候你却还想对我横加干涉？”
　　“是的，我知道。”他答道，并且叹息了一声，“可陆夫人绝不是你想的那样被限制自由，依我看更像是自己囚禁了自己，隔离了外面的一切——”
　　“晴朵怎么会？”佟康镇感到意外。
　　骆之平有些犹豫。
　　“一时我也讲不清，只是从看到陆夫人第一眼起，就感觉她异常镇静，仿佛早已掌控住错综复杂的局面，这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至于陆司令在与不在，她的魄力都不减分毫。”
　　一阵长久的沉默。
　　“告诉我，之平。”佟康镇说罢转身看着他，语调非常庄重，“何部长他们正在谋划什么？”
　　“不，不知道，我一向只是依照部长的指示做事，别的我并不关心。”
　　“那么现在听仔细了，我需要你去关心这件事。”
　　“这是组织上的要求，还是你单个人的决定？”骆之平的声音并不十分平静。
　　“我希望你能信任我。”
　　“康镇，你知道我信任你！但是有些事情你不能随便说，我——在我看来，眼下我不能听从你的指示，也给不了你任何信息，没人能够帮到你，除非你尽早找回自己的理智，不然傅宇晟随时可以派人再次射杀你。”
　　他说不下去了，停顿了片刻，但是佟康镇一动也不动。
　　“这里很安全，”骆之平继续说道，声音放得很低，“现在你最好什么事情都不要去想，我的任务就是确保你的安全，九爷已于昨日离开了上海，重要文件俱已销毁，戴笠搜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即便他获悉了我党地下工作者活动的接头地点，这一段时间西蒙会和你联络的。”
　　在暗淡的暮色之中，骆之平远去的身形变得模糊起来，就像是一个黑暗的鬼魂，潜伏在颜色更暗的树枝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