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200、第一百九十九节

　　漆黑的秋夜，仍下着小雨，换了两次马，在一个半小时内，在泥泞的道路上奔驰了三十里，在夜间一点多钟，西蒙来到桥下，下了马，直奔一处篱笆上挂着‘药铺’牌子的农舍前，走进昏暗的农舍过厅。
　　“我要立刻见骆长官！非常重要！”他在黑暗中对一个正在起身的用鼻子吸气的人说道。
　　“骆长官从昨晚起就很不舒服，一连三个晚上都没睡觉了。”勤务兵低声央求道，“您还是先叫醒穆上尉吧。”
　　“很重要，我是佟先生派来的。”
　　西蒙一边说着，一边摸索着走进已打开的门。
　　勤务兵走到他前面去叫醒一个人。
　　“长官，长官，来了一个信使。”
　　“什么？什么？谁派来的？”
　　传来一个睡眼惺忪的人的说话声。
　　“佟先生马上就到上海了。”
　　西蒙说，在黑暗中看不见问他的人，但是，根据这声音来判断，这人不是骆之平。
　　被叫醒的人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
　　“我不想叫醒他，”他一边摸什么东西，一边说道：“他病的很厉害！或许，那，是谣言吧。”
　　“这是书面报告，”西蒙说：“佟先生交代我要立刻交给骆长官。”
　　“请等一下，我把灯点上，该死的，你都把它塞到什么地方了？”
　　伸懒腰的人对勤务兵说，这个人是骆之平的副官穆川。
　　“找到了，找到了。”他接着补充说。
　　勤务兵打着了火，穆川在摸烛台。
　　“咳，讨厌的家伙！”他厌恶地说。
　　借助火星的亮光，西蒙看到了手持蜡烛的穆川年轻的面孔，在前面屋角处睡着一个人，这个人就是骆之平。
　　硫磺火柴一接近火绒，就先发出蓝色的，后发出红色的火焰，燃烧起来，穆川点燃了蜡烛，方才在烛台上啃蜡烛的蟑螂纷纷逃走。
　　他看了看那个信使，西蒙周身是泥，他用衣袖擦脸的时候，又擦了一脸的泥泞。
　　“是谁报告的？”穆川拿起那封文件问道。
　　“截获的情报是可靠的，”西蒙说，“戴笠不日就要来沪召开秘密会议，他们已大致掌握了我党地下组织的活动，九爷必须马上撤离。”
　　“没办法了，应当叫醒他。”
　　穆川说着就站起来，走向那个头戴大毡帽，盖一件军大衣的人。
　　“之平，骆长官！”他说道，骆之平一动也不动。
　　“到司令部去！”
　　他面带微笑，因为他知道这一句话多半可以叫醒他。果然戴毡帽的头立刻抬了起来，在骆之平双颊烧得通红的俊秀而又坚决地脸上，在一瞬间还停留在远离现实的梦境之中。然而，随后突然哆嗦了一下，他的脸上立刻显露出平时那种镇静而坚定的表情。
　　“哦，什么事？谁派来的？”他不慌不忙地立刻问道。
　　亮光刺得他直眨眼睛，骆之平一边听军官的报告，一边拆开文件读了一遍，他刚一读完，就把穿着毛袜的两只脚伸到地上，开始穿靴子，拢了拢鬓角，戴上军帽。
　　“各个码头以及火车站周围都由军统的人层层部署，只要九爷一出现，立刻会被捕，请骆长官尽快想办法，最好能在戴笠到沪之前将重要情报人员安全转移。”
　　骆之平立刻明白，这一情报十分重要，不能有丝毫拖延，这一情报是好还是坏，他不去想，也不问自己，他看待战争中的一切事情不是用智力或推理，而是用另外的一种什么东西，在他内心深处有一个深藏不露的信念——一切都会好的，但是不应当信赖于此，尤其不应当去谈论这个，只应当做好自己的工作，而他正是全心全意地去做自己的本职工作的。
　　多年来他在何部长身边，以知识浅薄、能力有限仅任小小的中校职衔，并且从未制定过作战计划，但他总是在何部长最困难的时候，陪在他身边，故而他又是何敬之最信任的人。
　　自从何敬之到沪巡察以来，他总是开着门睡觉，吩咐来了每一个人都要叫醒他，即便躺在医院里，打仗时他总是冒着炮火在最前沿，何敬之曾为此责备过他，简直不敢派他去。他就像普通战士一样，是一个不声不响，常被人们忽略的小齿轮，但是这个齿轮却是机器的最主要的部件。
　　骆之平出了小屋，走进潮湿的黑夜，他皱起了眉头——
　　一部分是由于头痛得更厉害了，一部分是由于他脑海中浮现出一种不愉快的情景，在截获这一情报时，参谋部，这个有权势的人的整个窝巢一定会被搅动得乱作一团，特别是豫中会战之后和解除远征军司令长官职务的陈诚与戴笠针尖对麦芒，要提建议，争吵，下命令，取消命令，这种预感使他感到极不愉快，虽然他知道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你该回医院去了。”穆川劝道。
　　骆之平苦笑了笑，“在走之前，我总得填饱肚子吧。”
　　早有人在林间凹地里生起通红的火，在小屋篷下面，勤务兵卷起袖筒切羊肉，穆川正把一扇门板搭成桌子，西蒙脱下湿衣服，交给舍农烘干，然后立刻动手帮助他们布置餐桌。十分钟后，一张铺有桌布的饭桌准备好了，桌上摆着军用水壶盛着的白酒，圆面包，烤羊肉，还有罐头，这还是上次从日军那里缴获的物资，穆川一直留着没舍得吃，等到今日，他才拿了出来。
　　看着勤务兵和穆川一起坐在桌旁撕着吃那香喷喷的肥羊肉，满手流着油，骆之平鼻尖泛酸，几天以来他们从未吃过一顿饱饭，骆之平又仿佛看到了更多上战场的共军兄弟们挨饿受冻。
　　“之平——”穆川头抬得高高的，挥了挥胳膊，手中仍捏着那把之前切肉的折叠式小刀，这还是骆之平送给他的。
　　骆之平没有回答，自上车驶去。
　　西蒙很快骑上马，只留下一句“先走一步”，便追赶骆之平的车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