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199、第一百九十八节

　　雨不知停歇的连下了几天，荣惜珍待在房中哪里也不想去，甚至拒绝了同丈夫一起出席高级酒会，她让出了作为太太应有的待遇，成全了那位爱炫耀爱出风头的姨太太，尽管谢家轩并不领情。在他认为，荣惜珍是故意令他难堪，毕竟在有些场合，荣惜珍不陪行，难免他心里不自在。
　　好不容易见了点阳光，她又小心地翻开美丽的缎面画册，这里面的画作还是在女中上课时练习的作品，虽然大都平淡无奇，但她仍心醉神迷地凝视着右下角熟悉的署名。
　　“少奶奶正在楼上呢！”
　　女仆略大声的回答提醒了她。
　　她抹掉了一行泪，紧张的把画册藏在枕下，佯作像往常一样在那里看报纸，她似乎对丈夫进门来完全无动于衷，还是一件半新的墨蓝旗袍，发随意披在肩上，未施粉的面颊上因哭过而自然一点潮红，她刻意不低下头。
　　“哼，什么牛皮公司！仗着是皇亲国戚，吃下的那么大亏空，全推给我一个人！哪天我给全抖搂出去，看委员长先枪毙谁！”
　　谢家轩甩手将扯掉的领带丢在沙发上，又从茶几上拿起一根雪茄准备要点燃，偏找不见火柴，只好放下，赶紧倒了一杯酒，呷了一口，便栽倒在沙发里。
　　荣惜珍在盯着报纸看，她看不见谢家轩投向她的无限疲惫和不满的眼神。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看不起你这个唯利是图的丈夫，是不是？”谢家轩带着一种挖苦的口气说。
　　“是的，我已经不认识你了，”荣惜珍转过身来，这个人的态度激怒了她，“也许，我不该同你来重庆。”
　　“我是不高尚，”谢家轩意味深长的说，“可世上有几人是真正高尚的？像甄德渠、段永华、虞新鹤，曾经江浙财团数一数二的人物，什么世交，到头来还不是各奔前程，而权与钱是相通的，看看上官睿凯与傅宇晟，如今倒翻转过来，那个陆晋生还不知是生是死......这些年受苦的人还不是你的好朋友——甄怡容！”
　　“顾晓飞和他们不一样。”
　　“他眼下是有自己的立场，”谢家轩固执地答道，十分明白这话的意思，“可是他的日子还早着呢，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些什么事情，他也可能会像傅宇晟一样变得不择手段，只要不想垮下来，就必须不择手段！”
　　“为了晴朵，他不会。”
　　谢家轩笑了，笑他的妻子还对爱情存有这样单纯的理解。
　　“正是为了陆夫人，他的执念才会越来越深。”
　　“晴朵若是还活着，她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周旋在这几个男人中间，从来不是她所愿的。”
　　“要怪就怪她生的太美，”他说：“即便想死，也不能够自己做主。”
　　荣惜珍惊问：“你在说什么？晴朵没有死，这是真的吗？告诉我！”
　　“我本不想瞒你，但是陆夫人现在的情况不太好，傅宇晟不会允许任何人刺激她的。”
　　他看见她脸色苍白，神情仓惶，后悔自己道出实情，他还没有定下心来说那句要紧的话，她却因为一心只想到晴朵的处境，却连忙叫起来了。
　　“天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到底对晴朵做了些什么？”
　　他抑制不住一时的感情冲动，把她强按回软椅上，说：“你见不到她的，别犯傻了。”
　　荣惜珍已经双膝发抖，也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去找她，她只得叫佣人来，打发他去把傅宇晟找来，她说话的时候上气不接下气，几乎叫人家听不清楚。
　　佣人见谢家轩直摇头，便悄悄出去了。
　　谢家轩本想先让她冷静一下再谈，可见她身体已经支持不住，脸色非常难看，简直不放心离开她，便用了一种温柔体贴的声调跟她说：“让我把你的女佣人叫来吧，你能不能吃点东西，叫你自己好过一些？要我给你弄一杯牛奶吗？你太累了。”
　　她竭力保持镇静，回答他道：“不要，我不累，我很好，只是我心里很难受。”
　　她说到这里，不禁哭了起来，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谢家轩亦默默无言地望着她，同情她。
　　“傅宇晟是要彻底毁了她......”
　　谢家轩呆住，她又用一种更激动的声调接下去说：“我本来是可以阻止这一件事的，我知道他的真面目！我只要把那件事的一部分......我所听到的一部分，早告诉陆晋生，他就不会.....但现在事已太迟。”
　　谢家轩摇摇头，表示默认。
　　“说到底，那日虞新鹤已看清了我懦弱的性格，我委曲求全铸成大错，晴朵若有一天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她绝不会原谅我的，但这一次，即便舍掉我的命，也要救她......”
　　“住口！住口！住口！”谢家轩变色怒吼，“你一介女流，满嘴的仁义道德，岂不可笑？真是替我招祸呢！”
　　现在千恩万爱都已落空，她倒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真正在活着，她丝毫也不觉得诧异谢家轩会有这样的反应，当然也不能全怪他，他有他的顾虑，从一开始的结合就是为了利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他的爱一步步在消褪，眼下这个名分也可一并抛了。
　　她用一条手绢掩住了脸，便一切都不闻不问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好像听见顾晓飞的声音，这才神志清醒过来，只听得顾晓飞说话的声调里满含着同情，也带着一些拘束：“我恐怕你早就希望我走开了吧，我实在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儿，不过我无限地同情你，虽然这种同情无济于事，天哪，我但愿能够说几句什么话，或是尽我一份力量，来安慰安慰你这样深切的痛苦！可是我不愿意说些空洞的漂亮话，让你受罪，这样做倒好像是我故意要讨你的好，现在我必须去做一件事情，对不起，不奉陪了！”
　　“慢着，你现在去找傅宇晟，也是没用的，还不如先去见见尔贤哲，他现在可是傅宇晟的私人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