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198、第一百九十七节

　　使尔璃月心情复杂的不仅仅是陆晋生的再次失约，而是几天前收到的那封匿名信，信里的内容让她不安，并且写信人非常了解她的背景，不放过任何机会给她以侮辱性的或是残酷的暗示。她知道了陆晋生的真实身份，这是十分危险的讯息，她可以选择不相信这一切，但是她忠诚于自己的信仰，她什么都可以做，她什么都准备好了，但她并没有直接向上级汇报，她心里面下不了决心，不能去做要求她做的事，为了这个抚养教育她的家庭的幸福，她应该牺牲自己，为他人的幸福牺牲自己，是尔璃月的常事。
　　她在这家处于这样的地位，因为她的降生瞬间夺去了母亲的生命，父亲每每看见她都流露着厌恶，所以只有牺牲才能说明自己的尊严。故而她惯于，并且爱付出牺牲，但是，在以前一切自我牺牲的行为中，她都高兴地意识到，她每当牺牲自己时，那种行为提高了本人在自己和别人眼里的价值，更配得上她尔家大小姐的身份。而现在，她的牺牲却在于要放弃对她牺牲的奖赏和生活的全部意义。
　　于是，有生以来第一遭，感到她对人生的哀怨，尝到了苦味，人们对她施以恩惠，却是为了更痛苦地折磨她。她感到对那女人的嫉妒，她从未尝到过类似的辛酸，从来无须牺牲自己而总是让别人为她牺牲，而陆晋生至死不渝深爱着那个女人。
　　同时，尔璃月第一次感到，从她对他平静的纯洁的爱情中，突然开始生长出炽热的情感，它高于准则、道义和信仰；在这种情感的影响下，经过多年来自生活的磨炼，学会了隐瞒事实真相，尔璃月决定独自面对这位赫赫有名的陆司令，抱着不是挽留，而是相反，护送他返回属于他的营地。
　　护士们清洗绷带的小溪旁，多了些秋色，初露的晨光里，陆晋生牵着马去饮水。
　　“你是要离开这里吗？”尔璃月特意跟过来，望着他问，那目光既含忧伤，又透出勇气。
　　“你知道，我并不属于这里。”他低头回答。
　　一直以来，陆晋生的态度举止，谈吐都像是个怀着深切哀痛的人，而且责任重大，如今的不幸并不能阻碍他未完成的事业。他从未在她面前长吁短叹，只是现在看到他穿着同他的苍白脸色和阴郁的态度十分相称的粗呢外衣站立在风中，才比之前更看清他的性格。
　　“你到底是谁？”尔璃月压低声音问道。
　　“从我醒过来到此刻，我就没有把自己的事情告诉你，那是因为你根本不需要知道。”
　　“至少应该让我知道你的名字，难道连名字都是秘密？”尔璃月睁大着眼睛说，清晰地回忆起，当时那个血淋淋的躺在战壕中的一息尚存的男人。
　　“记得吗？”她继续说，“你当时虚弱极了，没有人来救你，可我看见了你，你有着比任何伤员更强烈的求生欲望，用仅有的力气抓住我的手，只说了一句——”
　　她终究在几次因泪水遮住她那天鹅绒般的黑眼睛而止住了。
　　“我还不能死，”他沉声道，“我不能指望每次都会这么幸运，尔小姐，不要把我的一生同你的放在一个天平上，我随时都可能面临死亡，而你有自己的信仰......”
　　“你是在为我担心吗？”她问。
　　“是的，我担心。”他回答的声调相当恳切，显得感情也有同样的深度。
　　她的眼眸里不再闪烁泪光，相反她更坚定自己的想法。
　　“你应该尽早离开，这里不是你待得地方，但你不能一个人回去，这样太危险了！”
　　“没有人可以同我一起，我和你们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陆晋生目不转睛的望着前方。
　　尔璃月摇了摇头，心里难受极了，看来她的处境已经变得无法忍受了。
　　“不要再幻想做什么孤胆英雄，正如你说过的自己还不能死，我虽然不知道你的理想是什么，但我很确定，你一直都在为那理想而拼尽全力，你要我救你，绝非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为离自己越来越远的理想事业，你不甘心，你从不放弃，就像藏在你心底的那份深刻的爱情，是吗？陆司令！”
　　陆晋生固执地认为，在遭受过惨败和被大火焚毁了自己的营地后，他几乎饱尝了一个人所能遭受的极端的失落和痛苦。但是，由于一直到现在他都还没有意识到的质疑，特别是在这里，很难说得出，正是在这一段时期，他得到了过去曾经努力追求而又追求不到的宁静，他长期以来，在自己的生活中，从各个方面寻求这种宁静，这种内心的和谐，寻求那些共军身上所具有的那种极大地惊动了他的东西，他曾经在报社中，在奢侈放荡的大都会中，在酒中，在自我牺牲的英雄事业中，在对晴朵真挚的感情中寻求过那种心情，但是，这一切寻求和所做过的尝试全都失败了，而现在，猜疑打破了短暂的宁静，还是来自她口中，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你就该禀告给你的上级。”
　　“如果我那么做了，你就永远回不去了。”尔璃月苦笑。
　　陆晋生无奈的闭上眼，极力迫使不让眼眶里的泪水流淌下来。
　　“你要背叛你的党吗？你不能这么做！”
　　“自从我救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回不了头了，但我仍忠诚于我的信仰，即使以后要受到军纪处分，我也不悔自己的选择，救你，放你，是出于我的本心，就如当年离家参军一样，我不相信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我不能害你不幸福，尔璃月，假装没有认识过我吧，以后复员也不要再提及我。”
　　“对我来说，幸福是根本不存在的，若再一心一意去追求肯定的幸福，只不过是折磨自己罢了，你现在需要我的帮助，记住，这里是共军区，没有人可以随便走进来，更没有人能随便逃出去，你必须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