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197、第一百九十六节

　　在上次途中遇到荣惜珍之后，陆晋生异乎寻常地度过前两天，然后就陷入近乎精神错乱的状态，他的整个身心由一种解不开的思绪支配着。他本人并不知道，这种思绪在何时开始和怎样支配他，但这一思绪牢牢缠住他，以至他丝毫不记得那场惨烈的战役，丝毫不明白现在，而他的所见所闻均是战地医院种种艰苦与伤员们时常的哀嚎。
　　苏漠，华北战区最年轻的师长，腿微瘸着，拿着包香烟走进屋子里去。
　　“我应该走开，不必跟他说一句话。”
　　陆晋生想，他这样想着，同时仍在原地坐着不动，多么奇怪的软弱感觉把他禁锢在位子上，他想起身走开，但又做不到。
　　苏漠则相反，好像极为高兴，他两次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眼睛闪亮，似乎为某种有趣的想法自顾自地微笑着。
　　“你真是医生吗？”他突然说，“不过我想你的医术太差了，瞧，你给我伤口上缝的十几针跟蜈蚣似的。”
　　他在陆晋生对面坐下。
　　“顺便说，是多亏了你，要不我的命早没了，真该弄点子酒喝！”
　　陆晋生仍然沉默地望着他。
　　“抽烟吗？”苏漠说，眼睛含笑地看了陆晋生几秒钟。
　　“你很奇怪，”他碰了碰陆晋生的胳膊说，“我惹恼你了？不，其实是你有点看不起我这样粗鲁的军人吧？”然后忧伤地、心事重重地把手臂肘靠在桌上。
　　陆晋生什么也没有回答，但动情地对视着苏漠的眼睛，那儿流出的同情使他心上好受。
　　“坦诚地说，即使不谈我受你的恩惠，我觉得我对你仍然友好。”他继续以忧郁的平缓的语调说，“怎么回事，我们都苦着个脸，眼看与鬼子的仗打的越来越起劲儿，不是吗？该喝酒庆祝的。”
　　“是啊，苏师长，仗一结束你终于可以回家了。”陆晋生强挤出一丝笑容。
　　“五年了——”
　　苏漠激动不已。
　　“我们村子早就被烧没了，哪儿还有家？说句老实话，我那未过门的媳妇在地下一定天天骂我呐，我该骂！该骂！”
　　重复了最后一句话，他擦了擦眼睛，全身摇晃了一下，好像要从身上抖掉动人的回忆引发的脆弱感。
　　陆晋生专注于苏漠所讲的一切，也明了了那一切，同时追溯他个人的一桩桩往事，那不知为什么此时突然出现在脑际的回忆。听刚才苏漠对妻子满心愧疚的时候，他对晴朵的爱情突然意外地涌上心头，他一面重温一幕幕钟情的场面，一面有意地与苏漠的境遇作比较。
　　当苏漠问他是否有过为爱情而自我牺牲的体验时，他抬起了头，感到必须说出自己正在想什么，他开始解释，他所理解的对女人的爱情有点不一样，他说，他一生中爱过并仍然爱着的，只有一位女人，而这位女人被他所累，他打算放弃。
　　“你想错了。”苏漠说。
　　陆晋生又解释说，他从少年时代就爱上了这个女人，但是不敢想她，因为他不确定是否能带给她快乐，随后再遇到她，他不敢想她，因为他太爱她，心目中认为她超出世间一切，因而也超出他自己之上，说到这里，陆晋生不再讲下去，开始注视远方。
　　“尔小姐很关心你，她可是整个华北战区最漂亮的姑娘。”苏漠有些妒意。
　　陆晋生苦笑着走开。
　　夜已深了，这个夜晚是温暖而明亮的，房屋左面的天际，被炮火映照得通红，右边的天际高悬着一镰新月，新月的对面，挂着一颗明亮的彗星，这颗彗星在陆晋生心灵深处与爱情紧密相连，大门口站着两名士兵和一名护士，听得见他们的笑声，他们在为又一场胜利而高兴不已。
　　陆晋生望着高高的星空，月亮，彗星和火光，感到一阵欣快。
　　“哝，多么好啊，还有什么回去的需要吗？”他心里说，可是突然间，他想起了自己的计划，那是必须要完成的，即使让他再死一次，他也不能改变这个想法。
　　苏漠很明白是陆晋生叫他代替赴约，也明白其间的尴尬，但他还是忍不住去见她，在进到一间小礼堂后，他立即认出尔璃月，他认出她与其说是凭她帽子下面露出的面孔侧部的轮廓，不如说是凭那种谨慎翼翼、恐惧和怜悯感情，这种感情马上支配了他。
　　尔璃月显然心事重重，正在思考着某件事。
　　苏漠惊奇地看着她的脸，这依旧是他以前受伤后入院治疗见过的那张脸，脸上面依旧挂着那种细微的内在的精神活动产生的一般表情，但它现在亮着完全异样的光，脸上流露着令人心碎的悲伤，求告和希望的表情，像从前苏漠在她面前有过的情形一样，径直朝她走去说，“尔小姐，很抱歉，他来不了了。”
　　她一听到他的声音，脸上顿时涌现出明艳的光彩，在同一时刻闪现出又是悲伤又是喜悦的光芒。
　　“我想要告诉你一件事，小姐，”苏漠说，“这便是，那个人有深爱的女人，他一直都忘不掉，所以——”
　　“我知道，”她打断他的话，“正如救他是心甘情愿，这么等他也是我心甘情愿。”
　　尔璃月看着他，虽不明白他何以得知，但他脸上的同情而难受的表情使她感到欣慰。
　　“他当时被弹片炸伤，稍晚些便会死掉，尔小姐你发现了他并带他回来，是你救了他的命，现在他的伤好了，对你连最基本的礼貌也没有，对其他人更是少言寡语的，他就是个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