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196、第一百九十五节

　　回到陪都，顾晓飞便称病不出，外界纷传这位参谋长得罪了太多了，尤其是针对上海几家公司大肆囤积粮食一事，其中就包括谢家。荣惜珍处在中间甚是难堪，想借机亲自去向顾晓飞解释一二，苦于寻不到合适的机会，偏偏这时，听说顾晓飞派人四处看房子，荣惜珍才找了个由头去见了顾晓飞，更极力邀他下午看房子。
　　荣惜珍带他看的房子是她自己名下的，与谢家不相干。
　　这房子不算大，房间和会客厅在同一层楼的一个套房，有三个房间带一间浴室，房间都刷成白色和天蓝色，配有相称的地毯和窗帘，东面有三扇窗户可以俯瞰繁忙的戏院大街，还有三扇窗户俯瞰与戏院大街交叉的一条小街。有两间漂亮的卧室，里面放有涂着白色珐琅的铜床，缎带包边的白色椅子以及与之配套的五斗橱，第三个房间，或者说是会客厅，里面有一架钢琴，一只沉甸甸的钢琴灯，灯罩的式样很华丽，一张书桌，几只舒服的大摇椅，几只沿墙放的矮书架，还有一只古玩架子，上面摆满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墙上有画，只不过顾晓飞刻意的不去看它。
　　“这地方很舒服，”荣惜珍说，她正掀起一幅网眼窗帘，看着下面拥挤的戏院门口大街。
　　“这里......为什么带我来这里？”顾晓飞问道。
　　荣惜珍低头看着铺着优美的地毯，装潢高雅的走廊，砌着大理石的门厅，还有华丽的接待室，好像每一处都留有晴朵的身影。
　　“我想只有这里才能让你满意！”荣惜珍轻叹道。
　　顾晓飞不禁冷笑。
　　“若你心里真念着与夫人过去的姐妹情谊，司令出事后，你就该陪在夫人身边，而不是跑到孔小姐面前献殷勤，不要以为挂上夫人生前所画的画，我便会原谅你。”
　　“是，我不配得到你的原谅，更不配做晴朵的好姐妹，可我是真心代我的丈夫向你认错。”
　　“你的丈夫不是对我犯下错，而是对那些挨饿的豫区灾民犯了错，还有已经死去的数百万村民......”顾晓飞正色回答。
　　“不，我不知道，”她开始惶恐，说：“家轩生意上的事我从来不过问，但有一点我很清楚，他绝不会做伤天害理的事！”
　　顾晓飞茫然地看着铺着豪华地毯的地板，他开始用新的眼光看待谢家轩这种人，并没有什么憎恨，只是一种惋惜之情油然而生，多么可怜的人啊！只为金钱活着的人！
　　“对于这场天灾我深感遗憾。”
　　顾晓飞听她这样无奈的解释，突然想起姚岩这句如此相似的话，一阵不愉快的寒战，透过他的脊梁骨，但只是短暂的一瞬，他轻蔑地嘲笑了一下自己。
　　“什么东西也满足不了他们，除了金钱！”
　　荣惜珍有些脸红起来，她没有资格去反驳这个事实。
　　“那不是一首悲伤的曲子吗？”他倾听着问。
　　“啊，是很悲伤。”
　　她回答，现在她注意到了留声机又开始放音乐了，每天在重复播放着晴朵爱听的曲子。
　　他们静静地听了一会儿，为同一感情所感动，只是她的感情是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像往日在学校里一样，单纯的音乐仍旧使她陶醉。
　　“有时候我不知道音乐是怎么一回事，”她心里涌起阵阵莫名其妙的渴望，这促使她先打破沉默说，“但是音乐总是使我觉得好像缺少些什么......我......”
　　“是的，”他回答，“我知道你是怎样感觉的。”
　　突然，他转念想到她的性格真是奇特，会如此坦率地表白自己的感触。
　　“你不应该伤感的，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他说。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就陷入了仿佛是陌生的观察之中，不过，这和他们的感觉倒是相一致的。
　　“这个世界充满了令人向往的地位，然而，不幸的是，我们在一个时候只能占有一个地位，为那些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扼腕叹息对我们毫无好处。”
　　音乐停止了，他直视着她，说：“你的面部表情是随着不同的情况而产生的，你从伤心的歌曲或者任何使你深受感动的绘画中，都会得到同样的感受，这就是世人都喜欢看的东西，因为这是欲望的自然表现。”
　　荣惜珍瞪大眼睛望着，并不确切的明白他的意思。
　　“世人总是挣扎着要表现自己，”他继续说：“而大多数人都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夫人与你在性格上是截然相反的，她没有过分的欲望，唯一的一点欲望就是能够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可惜都不能......现在她不在了，我在努力找回我自己，我不再需要将全部情感寄托到不能爱上的人身上，所以我认为你的建议实在是糟糕透了。”
　　“不对，这不是你的真心话，”荣惜珍断然否定了他，“你从来没有停止过找寻她，就像我从来不相信她会自杀一样，为了陆晋生的孩子，她也一定会好好活着......”
　　顾晓飞看着她那富于同情的大眼睛和哀怨动人的嘴唇，不觉好笑。
　　“如果我猜得不错，谢家轩一直和傅宇晟走的很近，将赈灾粮食全部充归军粮，也应是傅宇晟的主意，你和你的丈夫借着为政府效力，大发战争财，这不是伤天害理，而是灭绝人性的贪婪!”
　　顾晓飞不愿再和她讲下去，转身就要下楼去。
　　“等一下，顾晓飞！”
　　她有些紧张的声音仍使顾晓飞停住了脚步。
　　“也许......也许陆晋生还活着，我好像......又看到他了.....在共军区......”
　　顾晓飞握紧扶梯的手终于松下来，什么也没说，脚步更快了，像要逃离噩梦似的飞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