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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第一百九十四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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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洛阳。
早晨九点钟,顾晓飞无奈的放下电话,他知道自己得不到任何答复,再没有谁来告诉他请示他了,他皱起眉头,脸色蜡黄,抱紧胳膊默不作声地坐在办公室里。
每一位行政长官在世道太平时,都觉得只有靠了他的勤政,他治下的平民百姓才过得自在,蒸蒸日上,而当意识到非我莫属时,每个行政长官便以对自己劳苦和勤政的主要奖赏,故而可以理解,只要历史的海洋风平浪静,作为统治者的行政长官,乘坐一条破船用钩竿抓挠人民的大船向前驶行,一定会觉得,被他钩着的大船是靠他的努力才前进的,但风浪一起,海上波涛汹涌,大船自动地前进。这时,便不会发生错觉了,那大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自动地航行着,当钩竿够不着前进着的航海时,统治者便突然从掌权者力量的源泉的地位,转变为渺小的无用的虚弱的人。
顾晓飞感觉到这点,也正是这点使他恼火。
受到人群阻拦的警察局长,和前来报告的省粮政局卢郁文,一起走进督察办公室,两人脸色苍白,局长谈了执行任务的情况后,报告说院子里有一大群民众希望见督察。
顾晓飞一言不发,起身快步走进豪华明亮的客厅,走到了阳台门边,抓住门柄,又松开手,朝窗户走去,从那里更能看清全部人群。
高个小伙子站在前几排中间,绷紧着脸,挥动着一只手在讲话,脸上糊着血的铁匠阴沉地站在他身旁,透过关闭的窗户,可听到闹哄哄的声音。
“车都准备好了?”顾晓飞问,离开了窗户。
“好了,将军,”副官说。
顾晓飞又走到阳台边上门。
“他们有什么要求?”他问粮政局局长卢郁文。
“顾督察,不过是一群暴徒,叫喊着发放赈粮,您也知道,我好不容易召集各乡望族商议赈济灾民一事,但需要时间,顾督察,属下斗胆建议......”
“请便吧,汤司令一定知道怎么办,还用请示我吗?”顾晓飞生气的大声说,他在阳台边往下看着人群,“卢局长,你们把河南灾民搞成这样,又想用那一套来对付我!那你直接递上辞呈好了,汤司令不是逼你交出粮食。”
顾晓飞想,感到心里头升起一股不可遏制的怒火,要向这笔账该记在他头上的某个人发泄,像肝火旺的人常有的情形,愤怒控制了他,但还没找到发泄对象。
“车准备好了吗?”他又问了一次。
“好了,将军,您下令如何处置特务营营长姚岩?他已被带来,在门廊上等着。”副官说。
“噢!”顾晓飞大叫了一声,仿佛被意外想起的一件事震惊了。
于是,他迅速拉开门,迈着坚定的步子走上阳台,说话声突然静止,军帽从头上脱下,所有的眼睛都抬起来望着走出来的中央特派赈灾的督察。
“你们好!”顾晓飞讲得又快又响亮,“我有愧于你们,早该对你们有个交代的,现在我必须惩办一个恶人!”
顾晓飞同样快步地返回室内,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这时,电话铃声再次响起,卢郁文迫不及待的要去接听,哪知副官抢先挂断了电话。
“总要给汤司令报告一声,毕竟姚营长——”卢郁文话到嘴边又强咽下去,因为副官已拿枪对着他。
顾晓飞愤怒地快步走上门廊,急忙扫视周围,似乎在找寻谁。
“他在哪儿?”顾晓飞问道。
就在他刚一说完这句话的同时,他看到两个士兵夹着一个年轻人从屋角走了出来。这人脖子细长,剃掉半边的头又长出了短发,他身穿一件颇为漂亮的,现已破旧的蓝呢面狐皮大衣,肮脏的军裤裤脚塞在未经擦拭且已变形的瘦小的靴子里,细瘦而无力的腿上套着脚镣,使步履蹒跚的年轻营长行动更加吃力。
“噢!”顾晓飞说,急忙从穿狐皮袄的姚岩身上移开目光,指着门廊的最下一级台阶,“带他到这儿来。”
姚岩拖响着脚镣,艰难地走到指定的台阶下,用一根指头戳开压紧的衣领,扭动了两下细长的脖颈,叹了一口气,把细瘦的不干活的手叠在腹前,保持温顺的姿势。
“姚营长,对这些灾民你还要说什么吗?”顾晓飞想给他最后一次申辩的机会。
但是姚岩根本不去看那些灾民,只凄惨而悄然地笑了一笑。
“错的不是我,而是你——顾参谋长!”
“就因为你们拿赈粮充当军粮,每天才会饿死数百人,你想过没有?豫区旱灾严重,而你们汤司令逼着粮政局交出所有的粮食,置百姓于不顾,几个月下来,豫区数百万灾民被活活饿死,难道你们汤司令当真看不到吗?”
“顾参谋长!.......”
在又一次出现的短暂寂静中,响起了姚岩从容而又铿锵的说话声,“顾参谋长,这是天灾,我们也无能为力......”
姚岩说着,抬起头,细小的脖颈上那根粗血管又充血了,鼓胀起来,红潮很快泛上他的面庞,又很快地消失,他没有把他要说的话说完。
“可也是人祸——”顾晓飞突然脸色苍白,像姚岩一样。
人群又一次地更为猛烈地涌动起来,涌动的波浪到达前排后,竟摇晃着涌上门廊的台阶,人们感到被背叛的悲凉,同时发出恐惧的惊叹。
“哦,上帝!”不知谁发出悲伤的叹息。
顾晓飞不想看到的那个人还是无意外的出现了,第一战区军需处处长笑吟吟的赶来,并且带来了南京方面的最新指示。
即刻返回南京。
顾晓飞垂下头,不由自主地沿着通往下面一层房间的走廊快步地走,他自己也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为什么这样走,他的面容苍白,下巴颏像害疟疾般不住地发抖。
“顾参谋长,往这边......您这是往哪儿?......请这边走。”副官上前提醒说。
顾晓飞已无力答话,只是顺从地转过身来,朝指给他的方向去,后门廊下停着一辆车。
隔得远了的汹涌的人声,在这里仍可听到,他匆匆坐上车,行远后再也听不到人群的哄闹声,他只后悔没能给灾民一个交代,自己此行救不了一个人,也抓不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