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189、第一百八十八节

　　周鹗听后哑口无言了。
　　她也不再看他，只管上楼去。
　　这时，冷辰打破了沉默，说：“我相信她会在苦难中学会一些东西的，你大可不必自找麻烦，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亲自挑选的，她根本不会有机会的。”
　　“不，”他回答说：“让我想想吧，至少我该为她的健康祈祷。”
　　“周鹗，”冷辰不满意地叹了一口气，又说：“延安方面似乎对傅军座此番的行动颇有微词，这也许比你想象的要严重得多啊，我希望你亲自去找组织澄清一下。”
　　他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一种失望的神情出现在他的脸上，不过那完全不是他想尽一份责任的愿望个人实现的失望，毫无疑问，他带有一种反复无常的悔恨，那是他对傅军座失去了信任的征兆。
　　“当然，我会去向组织解释。”周鹗镇定的说：“某个人的错误不代表周围人的想法，我一定会说实话，只有这么做我才会心安。”
　　“那么无论怎样，傅军座都是相信你的。”
　　这会儿，冷辰的脸上闪现出旧日的讽刺神情，但他还是坚强地把它压制下去了。
　　周鹗心情阴郁，眼睛看着地上，思索不语。
　　一望无际的云幕蒙住了从天顶到地平线的整个夜空，周鹗踽踽而行，又来到那碑前，由于风吹日晒雨淋已经变得斑驳黧黑，不知何时旁边又多了一小土坟，没有墓碑，光秃秃的仅长了些低矮的野草。
　　现在整个城镇都在睡梦之中，不会没有谁的眼睛会看到他，尽是要除掉那一双始终警觉的眼睛——那人已经看到过他在心里用血淋淋的鞭子捆打自己了。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到这里来呢？难道只是对忏悔加以嘲弄吗？这确实是一种嘲弄，但是在这种嘲弄之中，他的灵魂却在自嘲！这种嘲弄，天使会为之涨红着脸哭泣，而恶魔则会嬉笑着欢庆！他是被那追逐得他无地自容的‘自责’的冲动驱赶到这里来的，而这‘自责’的胞妹和密友则是‘怯懦’，每当‘自责’的冲动催促他到达坦白的边缘时，‘怯懦’就一定会用颤抖的双手拖他回去。
　　可怜的不幸的人啊！象他这样一个感情脆弱的人如何承受得起罪恶的重负呢？罪恶是那种神经如钢铁的人干的，他们自己可以选择，要么甘心忍受，要么在受压过甚时便运用自己凶猛的蛮力，振臂一甩，以达目的！这个精神敏感的人两者都不能做到，却又不停地彷徨于二者之间，时而这，时而那，终将滔天之罪的痛苦与徒劳无益的悔恨纠缠在一起，形成死结。
　　就这样，周鹗站立在坟前，打算无济于事的赎罪。
　　这时，一种巨大的恐怖感攫取了他，咬啮了他。
　　“不对，哪儿不对！”他开始喃喃自语，脚步加快，直奔一处乡下住宅。
　　只见浓浓烈火燃烧着这几间村屋，他没有了任何意志力或控制力，便大吼道：“佟康镇！”
　　这一声嘶叫直插夜空，在一家家村户间震响，并回荡在背后的丛山之中，象是有一伙魔鬼发现这声音中有许多的不幸和恐怖，便将它当做玩物，来来回回地摆弄起来。
　　当远远的望见周鹗冲进火里时，傅宇晟确实有一种非常焦心的危机，尽管他内心不禁竭力用一种凄凉的强颜欢笑来加以宽慰。
　　正如某些人计划的那样，对与错的界限越来越模糊，一场大火又让棘手的事变莫名的简单。
　　“军座，这次您替戴局长又解决了一次难题。”冷辰早已料到此局必胜，似乎并无特别的喜悦感。
　　傅宇晟放下今晨的报纸，坐在铺着毯子的长凳上，在冷辰看来，好像他并不关心此事，使他感兴趣的是傅宇晟脸上的表情和说话的语调中所含的另外一种东西。
　　“军座，即便法院宣判我有罪，我也不会入狱，我不是李寅成，顾晓飞奈何不得我。”
　　傅宇晟整个面部的表情显得镇静、紧张，注意力集中。
　　“等一下，”他倏地又翻看报纸，皱了皱眉头，问：“究竟发现了几具尸体？”
　　冷辰惊讶地望着他，好像不懂他在说什么。
　　“军座也是亲眼目睹的，不是吗？”
　　“不是的，不是的......”傅宇晟皱眉喊道，他霍地站起来，向冷辰紧走几步，“你怎么......你怎么敢......”
　　他用颤抖的双手做出威吓的姿势，气喘吁吁地喊道。
　　“我怎么敢？军座，对我说这种话，您不该心软，佟康镇必须死，我想您比我更清楚，如果他活着，那将会有什么后果，就因为上次您对他手下留情，以至于今日陷入两难，一旦组织上开始怀疑您，中统方面多年的努力岂不白费？军座似乎忘了——”
　　冷辰想辩解，但是傅宇晟打断他的话。
　　“那么你以为佟康镇死了，事情就迎刃而解了？是的，周鹗已经怀疑上我，继续留着他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但佟康镇只有活着，我才能找出另两名特殊党员......”
　　在说话的间隙，傅宇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现在已经找不出任何线索了......”
　　“军座，您自己的身份万一被暴露，可什么也挽回不了了。”冷辰都到了无话可说的感觉。
　　“这一点，这一点我没料到。”他无奈的说：“这一点我想都没想过，或许我已经不在乎了。”
　　“军座——”
　　“从踏入上官府那一刻，我的命就不再属于我自己了。”傅宇晟苦笑了一声，“有时候我真的羡慕顾晓飞，走错了的人生反而更好些，究竟自己是谁根本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像谁一样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