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179、第一百七十八节

　　因为公报上登的这次屠戮，堵住了他所有的理由去见那个伤心的女人。
　　当晴朵用惊奇而冷漠的眼神凝视顾晓飞之后，便把自己锁在房里，整一天都没有走出房门。
　　顾晓飞在屋里踱了很久，缜密地思考他该怎么办，在晚八点多钟，他用手摸摸口袋里的钥匙，就进到晴朵房里去了。
　　他迈着坚定的脚步走近，晴朵用手蒙着头，一动不动地躺在沙发上，她躺的那个姿势还和平常一样。
　　“夫人，您总该吃些东西。”
　　顾晓飞碰碰她的手，她没有改变姿势，但因抽搐时啜泣而使她浑身颤抖，哭泣得接不上气来。
　　顾晓飞回头望望门外，然后便在她身旁的沙发上坐下。
　　“是不是听见我说话？”他把那只大手伸进晴朵的脸底下，使她转过身来，但看见她的面孔又是心疼，她的眼睛闪闪发亮，显得冷淡，嘴唇动起来，两颊塌陷了。
　　“不要管我......不要妨碍我......我......就要死去......”
　　她说道，恼恨地从他手中挣脱出来，做出原来的姿势躺下去。
　　“夫人......”顾晓飞说，“我惟愿你好，你继续躺着，就这么躺着，我决不碰你，你听着......我并不想说你有什么过错，不过，你的孩子......”
　　晴朵又哭得浑身颤抖起来了。
　　“您有身孕，”顾晓飞继续说，“不管司令他在不在，您都该保重自己的身体。”
　　“唉，你们不要管我，你们为什么样样事都要干扰？为什么？是谁请你们来的？”晴朵喊道，她从沙发上欠起身子，愤恨地盯着顾晓飞。
　　“你究竟想要怎么样？”阿荣走了进来，大发脾气，意外地提高嗓门喊道，“是不是有人把你关在房间里？有人阻挠陆晋生回到家里来吗？......唔，他是个坏蛋，恶棍，就是这么一回事！”
　　“他比你们大家都更好。”晴朵欠起身子，忽然喊道。
　　“如果你们不干扰......哎呀，我的天！这是怎么一回事，这是怎么一回事！阿荣，为什么呀？走开吧！.......”
　　她失望地嚎啕大哭，那些觉得自己是悲痛的根源的人才会如此失望地痛哭。
　　阿荣本来又要开口说话了，但是晴朵喊叫起来：“都走开吧，都走开吧，你们仇视我，蔑视我吧！”
　　她急忙倒在沙发上。
　　她觉得周身发冷，冷得打战。
　　顾晓飞给她垫上一个枕头，盖上两床棉被，还亲自给她拿来菩提树花，但是晴朵没有应声回答。
　　“让她睡吧。”阿荣说道。
　　他以为她睡着了，便离开她的房间。
　　但是晴朵并没有入睡，她瞪大那苍白脸上的一双凝滞不动的眼睛正视前方，她彻夜没有睡觉，没有啜泣，也不和顾晓飞说话，顾晓飞进来好几回，走到她跟前。
　　第二天早上晴朵还是没有从房里走出来，她瘪着干裂的嘴唇，睁开一对哭干眼泪的，滞然不动的眼睛坐在窗口，焦急不安地注视街上的过往行人，慌张地回头望着向她房里走来的人，显然她正在等待某人给她传达有关陆晋生的消息，等待某人亲自驱车前来，或者给她写封书信。
　　当傅宇晟向她走来的时候，她听见那熟悉不过的步履声，于是就激动不安地转过身来，她的脸上带着从前那样的冷漠，甚至是凶恶的表情，她甚至没有站立起来迎接他。
　　“怎么，晴朵，病了么？”傅宇晟问道。
　　晴朵沉默片刻。
　　“是的，我病了。”她回答。
　　傅宇晟焦虑不安地想再说些什么，但顾晓飞显然不愿他和晴朵待的太久，说：“夫人身体欠佳，我想傅军座还是改日再来吧。”
　　顾晓飞用目光指示门外，傅宇晟仍然对晴朵的忧愁想表示关心，但她所渴望知道的正是他不得不回避的问题，所以他很快走了出来。
　　“他说，这一层他预料到了。”傅宇晟在园里停了步，说：“我知道他的骄傲使他没法表露自己的感情，但是他在忍受心灵的痛苦方面，比我所预料的表现得更好，而且好得多，可见，非这样不可......”
　　“不要装作很了解他的样子，在我看来，这一切还没有完结。”顾晓飞面无表情的注视着他。
　　“那些在一个月以前钦佩他的人如今都在指控和审讯他，”傅宇晟说：“而且那班人没法明了他的意向，审讯一个失宠的人极为容易，别人都归咎于他，所以我要说，如果在目前的政府里建树了什么佳绩，那么，这一切佳绩未必都是他的——可一旦犯了错，他所有的佳绩都烟飞灰灭......”
　　他的面孔颤动了一下，立刻流露出凶恶的表情。
　　“陆晋生已经死了，惟有后代才会赐予他以正义。”
　　“既然他叛国，他与九爷秘密勾结已有明证，那么就要公诸于众，”傅宇晟急躁而且匆忙地说：“我本人过去和现在都不喜欢陆晋生的独断专行，不过我喜欢维护正义。”
　　此时顾晓飞从傅宇晟身上发觉一种他甚为熟悉的强烈愿望——使他自己心潮澎湃，争论目的在于过分压抑沉重的心情。
　　“你也清楚，为了她，我可以设法隐瞒这一切......”
　　顾晓飞明了，他想谈论晴朵，他白皙的脸上流露着痛惜，顾晓飞的面部表情激怒了他，他坚决地、不高兴地大声说下去：“我不认为自己应该对你有所请求，因为你和晴朵之间的关系还没到能相托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