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178、第一百七十七节

　　有时候舞会过后让人觉得意犹未尽，孔妮娅趁着大家互相道别之际，溜进了大厅对面的藏书室，因为她可以在那里等着傅宇晟。
　　藏书室里半明半暗，为挡阳光，把窗帘放下来了，那间四壁高耸的阴暗房子里塞满了黑糊糊的图书，使她感到压抑，要是让她选择一个像现在这样进行约会的地点，她是决不会选这房间的。
　　在半明半暗中，那些笨重的家具兀立在那里，它们是专门给高大的军人做的很深的座位，扶手宽大的高背椅，给姑娘用的前面配有天鹅绒膝垫的柔软天鹅绒矮椅，这个长房间尽头的火炉前面摆着一只七条腿的沙发，那是傅宇晟最喜欢的座位，它像一头巨兽耸着隆起的脊背在那儿睡着了。
　　她把门掩上，只留下一道缝，然后极力镇定自己，让心跳渐渐缓和，她要把头天晚上计划好准备对傅宇晟说的那些话从头温习一遍，可是一点也想不起来了，究竟是她设想过一些什么，可现在忘记了，还是她本来就只准备听傅宇晟说话呢？她记不清楚，于是突然一个寒噤，浑身恐惧不安，只要她的心跳暂时停止，不再轰击她的耳朵，她也许还能想出要说的话来，可是她急促的心跳加快了，因为她已经听见他送客说完最后一声再见，走回前厅来了。
　　她唯一能想起来的是她爱他——爱他所有的一切，爱他的笑声，即使那笑声令人迷惑不解，爱他的沉思，尽管它难以捉摸，啊，只要他这时走进来把她一把抱在怀里，她就什么也不用说了，他一定是爱她的——
　　“阿娅！怎么——”傅宇晟的声音突然冲破她耳朵的轰鸣，使她陷入狼狈不堪的境地。
　　他站在大厅里，从虚掩着的门口注视着她，脸上流露出一丝疑惑的微笑。
　　她浑身紧张，眼睛里闪烁着他从未见过的光辉，即使在阴暗中他也能看见她脸上泛着玫瑰似的红晕，他自动地把背后的门关上。
　　“怎么回事呀？”他说，几乎是耳语。
　　她颤抖的接触到他的手，事情就要像她所梦想的那样发生了，她脑海里有许许多多不连贯的思想掠过，可是她连一个也抓不住，所以也编不出一句话来，她只能浑身哆嗦，仰视着他的面孔。
　　“这是怎么回事？”他重复说，“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她突然能开口了，“是的——我们结婚吧，我爱你。”
　　霎时间，一阵沉重的沉默，仿佛他们谁也不再呼吸了。然后，她的颤栗渐渐消失，快乐和骄傲之情从她胸中涌起，她为什么不早就这样办呢，这比人们所教育她的全部阀门诀窍要简单多了！于是她的眼光径直向他搜索了。
　　“阿娅，”他的目光里流露出狼狈的神色，最后还是他说，“我们不能彼此走开，从此忘记我们曾说过这些话吗？”
　　“不，”她低声说，“我不能，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要——不要跟我结婚吗？”
　　“阿娅，我知道你的心意，只是现在你该冷静一下......”他正在说话，说些毫无意义的话，她心里完全是一片空白，刚才还势如潮涌的那些思想此刻已无影无踪了。同时他所说的话也像玻璃上的雨水没有留下什么印象，那些急切、温柔而饱含怜悯的话，那些像父亲在对一个受伤的孩子说的话，都落在听不见的耳朵上了。
　　“现在前方战线正处于焦灼态势，陆晋生生死未卜，我想大家都很难过——”
　　这时，她脑子里什么地方有一把缓缓燃着的火升起来了，愤怒开始要扫除其余的一切。
　　“你才不会难过呢，这正是你一直期望的。”
　　“你要理智些，”他用恳求的口气说。
　　“我何尝——”
　　她可不要什么理智，尽管知道自己已先失了礼仪，他从来没有跨越过跟她的友谊关系的界限，可是她想到这一点，怒火就更旺了，因为这有伤她的自尊心和女性的虚荣，她一直在追求他，可他一点也不动心，他宁愿要甄晴朵那样放荡的女人。
　　两只手紧紧握拳，她一跃而起，同时他也起身俯视着她，脸上充满着无言的痛苦，就像一个人在被迫面对现实而现实又十分惨痛似的。
　　“我要恨你一辈子，你这假仁假义——你这骗子——”她要用一个最恶毒的字眼，可是怎么也想不出来。
　　“阿娅，对不起。”
　　他向她伸出手来，可这时她使出全身力气狠狠地打了他一个耳光，那噼啪的响声在这静静的房间里就像抽了一鞭子似的，紧接着她的怒气突然消失，心中只剩下一阵凄凉。
　　她那红红的手掌印明显地留在他白皙而又疲倦的脸上。
　　“阿娅，我只希望你不要再迁怒于晴朵身上，她的处境已十分艰难。”
　　她想起了晴朵，突然看到她那双宁静的仿佛正在出神地会说话的灵动眼睛，她那双戴着的黑色花边长手套的温和的小手和那种高雅文静的神态，阿娅不禁冷冷笑说：“那我倒要看看那个了不起的陆夫人以后该如何幸福的生活下去，是不是像依附陆晋生一样再依附于别的男人？”
　　接着，她没等他说出话来便走了出去，随手把门轻轻关上。
　　傅宇晟听见她徐缓而低沉的脚步声在大厅尽头渐渐消失，这才觉得他这番言词的严重后果已全部由他自己来承担了，他与她不再是朋友，从此她还会恨他。
　　女人的嫉妒是可怕的，她们会做出比杀人更残忍的事。
　　“不，我必须得去看看晴朵，我得确定她无恙。”傅宇晟刚要踏出门口，却又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