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170、第一百六十九节

　　“不要再讲了，不要再讲了。”晴朵流着泪向邱雨鹃望了一眼，便从房里走出去了。
　　顾晓飞紧跟在她后面，几乎是跑到车前，他忍住哽在他喉咙里的、因深受感动而流出的眼泪。
　　晴朵问道：“我们现在去哪里？”
　　“到哪里去呀？”顾晓飞问着自己，“现在究竟到哪里去呀？难道再回顾宅或者去找辛祜？”
　　与他所体验到的深受感动和信任的情感相比照，与邱雨鹃最后一次透过眼泪看着他时投射出来的那种和善的感谢的目光相比照，所有的人都显得如此卑微，如此可怜。
　　“夫人，我们该回去了，至于梅太太，我们没有权利带她走，只能祈求上天保佑了。”顾晓飞轻叹一声。
　　晴朵不再说什么，先钻进了车里，推开车窗，让寒冷的风吹干脸上的泪珠，在那污秽的半明半暗的街道上方，在黑色的屋顶上方，伸展着昏暗的星罗棋布的天空。
　　顾晓飞只是在不停地观看夜空时，才不觉得一切尘世的东西在与他的灵魂所处的高度相比照时，竟然卑微到令人感到受辱的地步。
　　在驶到林间，顾晓飞见她已经熟睡，便悄然将车停住，他眼前展现出广袤无垠的昏暗的星空。
　　一九三九年出现的这颗巨大而明亮的彗星正位于林荫道的上方，差不多悬在这片天空的正中央，它的周围密布着繁星，它与众星不同之处在于，它接近地面，放射出一道白光，它的长长的尾巴向上翘起来，据说，正是那颗彗星预示着一切灾难和世界末日的凶兆。但是顾晓飞心中这颗拖着长尾巴的璀璨的彗星并没有引起任何恐怖感。与之相反，顾晓飞兴高采烈地睁开他那双被泪水沾湿的眼睛凝视着这颗明亮的彗星，它仿佛正以非言语所能形容的速度沿着一条抛物线飞过这辽阔的空间。
　　忽然它像一枝射进土中的利箭，在黑暗的天空楔入它所选定的地方，停止不动，它使尽全力地翘起尾巴，在无数闪烁的星星之间炫耀自己的白光。
　　顾晓飞仿佛觉得，这颗彗星和他那颗生机盎然的、变得温和而且受到鼓舞的心灵完全重合。
　　南京这个城市除了被恶魔控制外，也染上了坏脾气，天下起了瓢泼大雨，顾晓飞又钻回车里，刚要关上车窗，猛地听到一声枪响，他激灵一下，回头望了望被吓醒的人儿，安抚说：“无妨，兴许是有人在打猎，我去外面看看！”
　　晴朵一把拉住他的手，取出伞，说：“注意安全。”
　　顾晓飞含笑接过伞，转身又下了车。
　　这时，朝这边跑来一个人，披着黑色斗篷，完全看不见他的脸。
　　“你是谁？”
　　顾晓飞一面问那人，一面伸手掏出枪，随时准备射击可疑的危险人物。
　　那人摘下帽子，长发湿嗒嗒贴在脸上，急切的抹了一下双眼，说：“能不能让我进你的车里避一下？”
　　“是你？”顾晓飞诧异，又近前一步，“叶小姐，真是你！”
　　叶萍哆嗦着身子，哀伤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希望。
　　两个骑兵好不容易穿过一片已经抽穗但却被马完全踩倒的黑麦地，在带冰雹的暴风雨里，坐在临时搭的棚子里，一位留着长长络腮胡子的军官气冲冲跑了过来，把枪搁在一边。
　　“喂，你们两个，刚刚有没有看见一个穿黑衣的女人？”
　　这位军官便把一路逮捕这女人的详情讲了一遍。
　　由于雨水流进了领口而缩着脖子的骑兵吸着烟斗，漫不经心地听着，不时看看那位军官，最后摇摇头，说：“别说什么女人了，连个人影子也没瞧见，这鬼天气！”
　　“我可受不了啦！”
　　发现自己的同伴不喜欢这军官的谈话，佯装作骑兵的周鹗就说道，“袜子，衬衫都湿透了，我要去找个避雨的地方，好像雨下得小了些。”
　　周鹗走出去了，那军官也跟着就离开了。
　　五分钟后，周鹗在泥泞中啪嗒啪嗒地跑回棚子。
　　“冷辰！我们快走，找到了！离这两百来步有一个小旅馆，至少我们可以把衣服烤一烤，顺便也可以打探一下叶小姐的行踪。”
　　冷辰立刻扔掉烟斗，摘下假胡须，借着雨水洗掉涂在面上的污泥，渐渐露出了玉一般的面容，又披上斗篷，带着包袱与周鹗一起走了。
　　他们在漆黑的夜里冒着小雨，踏着泥泞，着积水行进，远方的雷电不时划破黑暗的夜空。
　　“冷辰，你在哪里？”
　　“在这里，好大的闪电！”
　　他们彼此交谈着。
　　门前停着顾晓飞的车的旅店已经聚集了许多客人，周鹗和冷辰迎着一阵欢快的惊叫和笑声，走进了屋子。
　　“嗨，你这里好快活，比得过大饭店了。”周鹗笑着说。
　　“您怎么错过了好时光？”
　　“好家伙！这对落汤鸡！不要把我的客厅弄湿了。”老板娘叉腰斥道。
　　“不要弄脏了辛太太的衣裳！”几个声音一齐笑道：“老辛，又来了两个倒霉鬼！”
　　周鹗和冷辰赶紧找了一个不致使老板娘发怒的角落换湿衣服，他们走到隔扇后面好换衣服，但这间小贮藏全被挤得满满的，一只空箱子上点着一支蜡烛，三个客人坐在那儿玩牌，怎么也不愿让出自己的位子。
　　冷辰一手扯过桌布当帷幔，说：“你快点换下湿衣服，这儿是干衣服。”他又丢衣服过去。
　　“你呢？”
　　“楼上有房间，我等会儿上去。”
　　冷辰环视四下，围桌谈笑的人中并没有顾晓飞的身影。
　　周鹗很快换好了衣服，刚要过去凑个热闹，就被辛祜挡住，并递过来一杯热茶，笑问：“这位军官，不知您需要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