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169、第一百六十八节

　　“我深感遗憾，她病了。”梅谷琦说，他那样无情地、凶狠地、不高兴地冷冷一笑。
　　顾晓飞不以为然的说：“那么我们更有必要去见她一面了，哦，对了，梅先生，我想你在南京也待不久了，若要把这宅子转手给别人，不如再卖给我好了，我一定会付给你满意的价钱。”
　　梅谷琦沉默起来，他用那不是忿怒的，而是疑问的眼神望着他们逐渐远去的背影。
　　当顾晓飞他们按照梅谷琦所说的地址找到了这家疗养院时，晴朵还是不愿相信他的话，直到护士带着他们穿过走廊步入邱雨鹃的病房的那一刻，晴朵不禁震住。
　　邱雨鹃脸色苍白，神态严肃，她坐在床上。
　　当晴朵他们刚一走进门来，她就用那宛如寒热病发作时闪闪发亮的、疑惑的目光迎接他们。她没有流露出一丝微笑，也没有向他们点头致意，而是目不转睛地望着晴朵。
　　她的目光只不过是问他们一件事：他们为什么来？还有增加到桌上已放不下的各色药瓶。
　　她厌倦了再吃药，对她来说，晴朵本人显然是不存在的。
　　“看来梅谷琦说的是真的，”顾晓飞把脸转向晴朵时说道，“看样子她病得很重。”
　　一听见‘梅谷琦’三个字，她就犹如一头被击伤的，被追逐得筋疲力尽的野兽，不眨眼地望着向她逼近的猎犬和猎人，她时而望着这只猎犬，时而望着那只猎犬。
　　“梅太太，”顾晓飞开始说，他垂下眼帘，心里可怜她，而且厌恶他非做不可的这件事，“如果你受到了什么不公正的待遇，尽可以告诉我们，现在对你来说，离开这里是最为重要的......”
　　晴朵急忙走到她跟前，她心中想道，她雨鹃会像平常一样向她伸出手来，但是雨鹃走近跟前以后停步了，喘不过气来，呆板地垂下一双手，她那姿态俨如走到大厅中间来唱歌一般，但是她脸上流露着完全不同的表情。
　　“此刻他还在这里，告诉他.......叫他饶恕......饶恕我......”邱雨鹃停住了，开始愈加急促地呼吸，但她并没有哭泣。
　　“是的......我要对他说，”晴朵握住她的手说，“不过他是......”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话，邱雨鹃口中的他到底是谁。
　　“不，我晓得，这一切已经完了。”邱雨鹃连忙说，“不，这绝不可能，只不过我做了危害他的恶事，这使我感到痛苦，我只有请你告诉他，我请求他的原谅，原谅，原谅我所做过的一切......”
　　她浑身颤抖起来。
　　晴朵不得不先扶她在椅子上坐下，晴朵从没有体验过的那种怜悯感此刻已经充满了她的心灵。
　　“我要对他说，我再一次地把这一切告诉他，”晴朵说，“但是......我希望知道他是谁......”
　　“他是谁？”邱雨鹃的眼神在发问。
　　“一定是姓梅的家伙！他控制了你，对吗？”顾晓飞飞快地说。
　　“您不要把他叫做坏人吧，”邱雨鹃说，“但是我什么......什么都不知道......”
　　她又哭起来。
　　“我们不再讲了，雨鹃，你的头发怎么那么乱。”
　　晴朵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用手摩挲着她的长发。
　　邱雨鹃忽然觉得她这种柔和、温情、诚挚的说话声非常熟悉。
　　“我们不讲了，雨鹃，我要把这一切说给他听，但是我要求你一件事——认为我是个朋友，如果你需要帮助，忠告，或者只不过是需要向谁倾诉衷肠，不是目前，而是当你心中开朗的时候，你就要想想我吧。”
　　晴朵抱住她，听见自己的眼泪簌簌地流下。
　　这时候，护士过来检查她的身体，准备量血压时移动了那个鹅毛羽枕，邱雨鹃立刻强行夺过枕头紧紧抱在怀里，面对着几乎是满脸凶相的主治医师，她感到自己被这个世界所抛弃，只剩下孤身一人，只有这一件珍宝才能维持她心灵的生存，她感到她有不可剥夺的权利来对抗这个世界，而且准备好维护自己的权利一直到死。
　　“上帝给了我这个孩子！”她大声说道，“你们没有资格夺走他！”
　　“什么孩子？！”晴朵望向医师，诧异的问。
　　医师无奈的摇了摇头，说：“梅太太曾有过一个儿子，可出生不到一个月便死了，到现在她还以为自己的孩子就在身边，她的神智总是不太清晰。”
　　“上帝把这孩子交给我来抚养，”邱雨鹃重复说，嗓音大得简直象喊叫了。
　　“我绝不会放弃他的！”说到这里，她突然一阵冲动，转向了顾晓飞，此前她简直始终没有正眼看过他。
　　“你来替我说一句话！”她说，“你原来是我的牧师，曾经对我的灵魂负责，你比这些人更了解我，我不能失去这个孩子！替我说句话吧！你了解我——而且你还具有这些人所缺乏的同情心！你了解我心里的想法，也了解一个母亲的权利，而当那位母亲只有她的孩子时，这种权利就更加强烈！请你可怜这个孩子吧！可怜可怜我吧！”
　　顾晓飞不知如何回答，但至少要镇定她的情绪，所以开始为她辩白。
　　“上帝赐给她这个孩子，尤其意味着，要保持母亲的灵魂的活力，防止她陷入罪恶的更黑暗的深渊，否则撒旦还会设法诱惑她的！因此，给这个可怜而有罪的女人留下一个婴儿，一个可能带来永恒的欢乐或悲伤的生命，对她会大有好处......”
　　晴朵后退几步，望着邱雨鹃恍惚的神色，心里某个地方塌陷了，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把她折磨到如此境地。
　　倏地蕊姨带笑的面容映上了褶皱着的厚厚的窗帘，而阳光在地板上照出了她的身影，和颤抖的另一身影重叠在一起，好似命运也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