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168、第一百六十七节

　　顾宅。
　　当顾晓飞带着晴朵一路来到了这里，她不由得被眼前这座宏大的宅邸震撼住，这种建筑形式在今天的一些老城镇的街道上仍可见其遗风；不过如今已是盲苔丛生，招摇欲坠，其昏暗的房间中发生过并消逝了的那些悲欢离合，无论是记忆犹新还是全然忘却，都令人缀然伤感。
　　顾晓飞想起当年，这样的宅邸外观上仍保持着初建年代的清新，从洒满阳光的窗中闪烁着人丁的欢乐，家中还没有人去世，确实，住宅呈现着一派欣然景象，而今却只剩下他一个人。
　　晴朵望着这幢灿烂而奇特的住宅，感叹说：“不管如何，你的童年一定是幸福快乐的。”
　　顾晓飞走近了大门，那建筑物有一座拱形门洞，两侧各有一座细高的塔楼或者说是突出的前脸，上面镶着格子窗，里面还有木制的百叶窗，必要时可以关上。
　　顾晓飞敲了一下门，一个家仆应声而至，他并不是顾家的旧仆，而是梅谷崎身边的人。
　　“梅先生在吗？”顾晓飞问。
　　“是的，在家。”那家仆一边回答，一边睁大眼睛瞪着他那身军装。
　　他来到这地方只有半年，以前还从未近距离的看见有军衔的高级军官。
　　“是的，主人在，只是他在会客，你此刻恐怕不能见他。”
　　“不过，我还是要进去。”顾晓飞回答说。
　　那家仆大概是从他那不容置疑的神气和闪亮的军衔判断，没有表示反对。
　　此时梅谷琦身穿棕色长袍，走在花园里，象是在炫耀他的产业，并且论说着他正在筹划着的种种改进方案，他刻板威严的外貌下则是在竭力使自己耽于世俗享乐。
　　在他内心深处，一直认为人类的生存无非是经受考验和斗争，并且诚心诚意地准备好一声令下即要牺牲自己的财富和生命。
　　但如果认定他们从道义上会拒绝唾手可得的享乐或奢侈，那么就太愚蠢了。
　　梅谷琦早已对一切美好舒适的东西怀有合法的嗜好，尽管这所谓的合法渠道有些卑劣。但无论他在私生活上对邱雨鹃显得多么声色俱厉，他在公开场合总是为自己赢得许多同情，因为他始终在扮演着一个为妻子久病不愈而四处奔波的伤心丈夫的角色。
　　他今天的客人是位精通医术的人，由于他在某政府事务上过于不遗余力地尽职尽责，自我牺牲，最近健康状况严重受损，走在客人前面的梅谷琦，踏上一两级台阶，打开了大厅的窗户，发现了眼前的顾晓飞，但窗帘的阴影罩住了晴朵，遮住了她的部分身形。
　　“怎么会有这样一位客人跑到我的大厅里来了？”
　　梅谷琦吃惊地望着眼前这位军官，他不觉跨过窗户，步入大厅，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来的正好！我们就来谈谈这件事吧。”
　　“梅先生。”顾晓飞说着，把生来严峻的目光盯住这个人，“这有关我的家事，外人在总归不便。”
　　梅谷琦笑了笑，客人就先出去了。
　　“我想陆夫人在这里似乎也有不便吧。”他又望了一眼晴朵，不满地手指敲打着桌沿。
　　晴朵淡淡的说，“我只希望见雨鹃一面，她还好吗？”
　　“很抱歉，陆夫人，她身体不适，不宜见客。”
　　梅谷琦冷哼了一声。
　　顾晓飞轻握了她的手，悄悄地说：“您先去四周转一转，我会想办法撬开他的嘴，打听到雨鹃在何处。”
　　“你要小心。”晴朵有些失落的走开。
　　梅谷琦坐在安乐椅中，轻笑说：“顾长官，你应当留心听取教诲，这样，到时候你才可能获得更多有关自己身世的信息，当然我也是愿意帮助你的，也只有我才可以帮到你，不是吗？”
　　顾晓飞环视四周依旧熟悉的家具布置，甚至连陈设的各种古董也完好的呈现在他眼前，他不由得拿起一支箫，笑问：“梅先生，你可不可以吹吹这支箫？”
　　“你知道，我不懂它的指法，或许说它根本不属于我更适合。”
　　“它就像说谎一般的容易，你先用指头来控制这些孔洞，然后用嘴吹之，它就会自然的发出美妙的音乐，你瞧，它的指孔就在这儿。”
　　“可是我无法让它发出协调之音乐，因我缺此技能，貌似它真正的主人是你。”
　　“怎么啦？你看，你是如何的小觑了我！你想玩弄我，仿佛你早已熟悉了我的指孔；你想挖掘我心灵深处之奥秘，想教我奏出我的整幅音阶，可是，在此区区一支小木箫，虽然它拥有着无限的音乐，美妙之歌喉，你却无法使它发言，混账！难道你觉得我比一根木管还容易玩弄吗？你可把我当作任何乐器，不过，你是玩弄不了我的！”
　　顾晓飞将木箫折成两半，忍无可忍的叫道：“你根本没有资格坐在那里！”
　　“是吗？那么你呢？你的亲生父亲恐怕也没有资格出现在这里！毫无疑问，你对自己的灵魂，对目前的堕落，对未来的命运，全然一无所知！依我看，你无须知道毁掉你一切的人了！”
　　“住口！”顾晓飞大声说道：“我现在的位置足够补偿他过去从我手中夺走的一切，况且有个人是我最大的幸福！——也分毫不差地是我的折磨！也具有千万倍的力量来拯救我！”
　　“我可怜的长官！”那假装慈悲的人叹道：“你自认为得到他的照顾，其实他随时可能抛弃你，因为他是陆翰卿的儿子，同样也是你应该报复的对象，曾经他们对你的母亲做下的罪孽——”
　　“求你别再说了，别说了......”
　　顾晓飞心里的坚固防线一点点被瓦解，但猛然望见窗外那个熟悉的为他担忧的眼神，他顿了一下，慢慢地说下去，“你可以继续待在顾宅，但是我们务必要见到你的太太，她对陆夫人很重要，也是我们此次来南京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