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164、第一百六十三节

　　“宇晟，我知道你为什么，”晴朵继续说，“可是，我心里感到很难过，我......我向你承认这一点，你为什么要使我失去我们原来的友谊，这使我深感痛心。”
　　她喉咙里哽咽着，眼里含着泪。
　　“我的生活里本来就很少有幸福，因此失去任何东西都使我更加难过......原谅我，再见。”
　　她突然哭起来，转身要走。
　　“晴朵！看在上帝份上，等一下！”
　　他喊道，竭力挣扎下床，却重重摔在地上，痛苦地说：“你别走.......我无时无刻不在爱你，晴朵！”
　　傅宇晟仿佛使尽了全部心力说出这句话。
　　晴朵像触电一般站住，那遥远的原本不可能的事情，突然一下子变成了眼前的，即将成为现实的甚至是无法避免的事情了。
　　“......我爱你，晴朵！这句话憋在我心里太久太久了！我知道我将遭受怎样道德的谴责，可我不得不说！我无法抑制我对你的情感，尽管这令我感到恐怖和羞耻......可就连对它的畅想都依然令我体验了前所未有的甜蜜......在我脱下军装为你驾车那一刻起，我的心就只属于你......”
　　晴朵走到傅宇晟身边，俯下身紧紧地拥抱着他，他虚弱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晴朵轻轻的抚着他的发，说：“如果可以，我真希望你能永远脱去这身军装。”
　　门外的人杏眸怒睁，暗起妒火，无法原谅陆夫人今日今时毫不掩饰的与傅宇晟暧昧的举动。
　　在晴朵离开这幢古朴的宅邸，她抬起头来想对等候在门外的顾晓飞说什么，但立刻又低下头，抿紧嘴唇。
　　“夫人，您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您待在这里太长时间了.......”
　　晴朵今日穿着素净的旗袍，未施粉黛的她哭起来就更显得楚楚动人，她从来不为痛苦和烦恼而哭泣，却常常由于感伤和怜悯而落泪。
　　她一哭，那双明亮的眼睛就具有令人倾倒的魅力。
　　顾晓飞刚打开车门，她又忍不住哭起来。
　　“晓飞，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可他，他为什么会让我感到有某种负罪感！”她说着，用双手捂着脸。
　　顾晓飞不作声，脸涨得通红，从她身旁走开，默默地在车前踱来踱去。
　　他明白她为什么哭，但他也解答不了她的问题，只是他似乎该提醒些什么。
　　“夫人，”他走到她面前轻轻地说，“以后您最好离傅军座远一些，孔小姐并不像您所看见的那样单纯温婉，傅军座就像被她攥在手心里一样势在必得，所以，还是少些来往的好，夫人，请上车吧。”
　　晴朵的泪凝住，接过他递来的帕子，顺从的进了车。
　　他从后视镜里望见她的脸颊就像一抹尚有落日嫣红的晚霞，挂着几点珍珠似的泪。
　　一切都仿佛静止了，他努力不去看她，突然马路中间站着一个乞丐模样的人，他急刹住车。
　　晴朵这时因震动才开始有了意识，望见窗外的那人跪在地上，扯着嗓子大喊，“少爷，我是忠叔啊......”
　　听到这人的喊叫，顾晓飞只觉血往脸上直涌，下了车，双手紧攒拳头，垂下眼皮，对那人说：“你一定是认错人了，什么少爷不少爷的，想要几个钱是吧，给——”他掏出几张钱随便洒在地上。
　　那人却紧抱住他的腿，竟哭道：“忠叔对不住你，将你父亲留给你的大笔积蓄和田产全都无耻的占为己有，我不是人，我该死，可是求求你......救救我......救我这一次......”
　　“救你？”顾晓飞俯视他笑了一声，“我好像对你说过，再让我见到你，我会立刻毙了你！”说着枪已抵住他的脑门。
　　随着扳动机枪的清脆声响，贾忠反倒抬起头对视他狠戾的眸光。
　　“你杀了我，快杀了我！不然他们也会折磨死我的，他们不会放过我的，只要我活着......”
　　顾晓飞看见他抽搐不停的双手，便明白了一些，收了枪，一脚踢开他，冷冷的说：“你这是自作自受！”
　　“少爷......救我一次......是梅谷琦逼我交出顾家在南京的祖宅，我并没有忘祖，我发誓以后再也不碰大烟了......”
　　贾忠又爬了回来，死命的拽住他的裤脚，痛哭起来。
　　“梅谷琦——”
　　晴朵慌忙下车，走到贾忠面前，诘问：“梅谷琦现在南京吗？”
　　“是......他在汪精卫手下做事，抢顾家祖宅就是他的意思，我真的没有办法......”
　　“够了，我是不会救日本人的走狗的！”
　　顾晓飞转身要回车上，不料晴朵拉住他的手，哀哀地看着他，“我的朋友......雨鹃就在那里，她一定不好过，梅谷琦会像折磨这个人一样折磨她的，救救他们吧。”
　　“夫人......”顾晓飞皱了皱眉头，带有歉意的望了望她，说：“对不起，我做不到！”
　　“你这是怎么了？你为什么这样？”晴朵毫不留情地嘲讽道：“那个遭人唾骂的伪政权在占着你们顾家宅邸，难道你不怕顾家的祖灵因此蒙羞吗？你在害怕什么？”
　　顾晓飞仍不说话。
　　沉默犹如一道冰冷的巨浪，好像冲刷到他们眼前，淹没了他们，把他们与市井的喧哗隔绝开来。
　　“我还清楚的记得那些可怕的场面，孩子们被乱扔，有一些被扔进火堆里......我当时亲眼目睹一个孩子被从火里拖出来......妇女们的东西被抢走，甚至被日本人......”
　　她有些顿住，然后坚强的注视着他，“因为有你保护着我，我很安全，可是还有更多的人需要你去保护......邱雨鹃是个正直赋有爱国热情的人，她的丈夫投靠了日本人，试想他们会如何待她？囚禁、暴行、凌辱......我对于她兄长的死一直怀有愧意，现在我不能对雨鹃置之不理，我希望你帮助我解救她出来......”
　　仍是没有回答。
　　“告诉我，你在犹豫什么？我很难理解你的无动于衷——”
　　“因为我担心...担心您的身体，”顾晓飞颤抖的声音越来越低，“夫人，您只有待在陪都才安全，外面的每一个地方都充满着危险，我现在只能考虑到您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