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163、第一百六十二节

　　他躺在床上，消瘦苍白的脸上写满了痛苦，缓缓移动着手指头，眼睛望着来人。
　　“你好，陆夫人，你是怎么到达这儿来的？”他说，声音平静陌生，像他的目光一样。
　　假如他爆发出绝望的叫喊，那叫喊反倒不会比他此时说话的声音更令晴朵害怕。
　　“顾晓飞告诉你的吗？其实我没有什么事，倒被他说的很严重似的。”
　　他同样平静，缓慢的说，并且显然努力地在抑制某种情感。
　　“你现在身体怎么样？”晴朵问，问得使她自己都吃惊。
　　“这嘛，陆夫人，该问医生，或者阿娅小姐。”他说，在看来尽量使自己和颜悦色之后，他又说，只是用嘴说话，他显然心里完全不想他说的什么，“谢谢你来了，陆夫人。”
　　晴朵握住他的手，这使他略微皱眉，但不明显，他沉默着。
　　而她不知道说什么，她明白了战争带给军人的真正意义。他的话里，他的声调里面，尤其在目光里——冷冷的几乎脱离生命个体的目光里——感觉得出战场里无尽的杀戮和灭绝人性的掠夺，屠杀的不仅仅是每个战士的身躯，还有他们装满热血的心灵。
　　“瞧，命运多么奇怪地把我们带到了这里！”他说，打破了沉默，并指着妮娅，“她一直照料着我。”
　　阿娅小姐听着，但不明白他说的话：他，聪颖温柔的傅军座，怎么可能当着深爱他的人的面，说出这样的话对着这个客人，晴朵只是个外人，不需要对她解释，怎么能当着她的面说出自己在此出现的原因？
　　妮娅没有生气，仍带着笑说：“陆夫人请坐，我还要去给宇晟拿药，你陪他好好聊一会儿，这些日子他都闷闷的......”
　　她以女主人的口气客套了一番，便掩门出去了。
　　“阿娅小姐真是善解人意，常听人说，孔家有位小姐才貌绝佳，今日得见，果真不俗，若你们真能——”
　　晴朵突然停住，本来就不该说的，他看来是在挣扎着听，然而听到的竟是这样无谓的话。
　　“是啊，妮娅是个高贵而不高傲的小姐。”他说道，“这很可惜，浪费时间在我的身上。”
　　他开始直视她略躲闪的眼眸，用手指茫然地在空气里点了点。
　　“宇晟，你知道我来看你，是想——”晴朵突然用颤抖的声音说，“晋生已经许久没来信了，我想你或许知道他现在的情况。”
　　傅宇晟几乎看不出地微笑了，这还是第一次呢。
　　但晴朵她是那样熟悉他的脸色，却恐惧地看到，这不是欢乐的微笑，不是对朋友善意的微笑，而是轻微的、温和的嘲笑，嘲笑晴朵的执着。
　　“是的，我明白你的心情。”他说：“不过，我确实不了解陆司令的状况，他总是特立独行的。”
　　傅宇晟躺在床上，借助房间里半阴半暗的光线仔细端详晴朵的脸庞，而这种缄默，竟然令人难以置信地使他渐渐地忘记了痛苦。
　　他试图握住她的手，她却将原本放在床边的双手抽了回来。
　　“你们给晋生出了个大难题，虽然我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我确信你们是要毁了他！”晴朵带着忧郁的，有几分严肃的表情重复了一句，“你们真的要毁了他！”
　　“晴朵，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陆晋生现在的处境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
　　傅宇晟叹了一声，他简直有些发怒的看着她，可后背的疮口又在阵阵作痛，他只有强忍住，说：“我从来没有期望得到别人的理解，对于我而言，你与别人不同，我为之奋斗的事业正是你的父亲生前未完成的，我不得不承认，我对你有所愧疚，但陆晋生也不是任何人能轻易毁得了的，他的作为与不作为，也不是我能评判的，你现在又何必如此伤感呢？”
　　她依旧坐在那儿不动，和善的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他忽然可怜起她来并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可能是他伤了她的心，使她脸上现出哀怨的表情，他想帮助她，对她说些愉快的话，但想不出说什么才好。
　　“晴朵，等我伤势好些了，我会帮你——”
　　“哦，对不起！”她说，仿佛刚苏醒过来，“你在养伤，我不该让你费神的，更何况作为军座，有些机密是不能随便向外人透露的。”
　　接下来两个人都沉默不语，偶尔看一下对方。
　　“是啊，晴朵。”傅宇晟露出了苦笑，终于打破了沉默，“我们在上海初次见面以来，好像还是不久前的事，可是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啊！我们俩人都不走远——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挽回那段时光.......但是一切都挽回不来了。”
　　傅宇晟说话时，晴朵那双明亮的眼睛凝视着他的眼睛，她仿佛竭力想从他的话里听出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情感。
　　“是的，是的。”她说，“对于过去你没有什么可惋惜的，宇晟，就我所了解的你现在的生活来说，你将会永远愉快地回忆它的，因为你现在的生活充满自我牺牲......”
　　“我不能接受你的赞扬，”他慌忙打断她的话，“相反，我一直在自我责备，不过说这些太乏味了，太没意思了。”
　　于是他的眼神又像原来一样冷淡。
　　“我想你会让我说这些话吧。”她说，“我同你.......同你曾经那么亲近，所以我想你不会认为我的同情是不适当的，但我想错了。”
　　此时，她的声音突然颤抖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镇定下来继续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这个为什么有上千条原因（他特别加重说了为什么这三个字），谢谢你，晴朵，”他低声说，“有时心中好难受啊！”
　　“为什么，宇晟，究竟为什么？”她向前凑近他，情不自禁地大声说，“告诉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告诉我？”
　　他不吭声，心里的答案埋了太久，竟渐渐的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