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148、第一百四十七节

　　自从徐州战役失利之后，陆晋生首次从报纸上得悉战败的消息，但是报纸上照常报道得非常简短而且很不明确，报纸上说国军在几次辉煌战役后不得不撤退，李宗仁的军队撤退时遵守严格的秩序，从这则官方消息上晋生获悉我军已被粉碎了，在报上登载徐州战役的消息后过了一个礼拜，傅宇晟寄来一封信，他在信中告知陆晋生有关段锋琛的遭遇。
　　“我亲眼看见锋琛，”傅宇晟写道，“手中擎着一面军旗在兵团前面倒下了，他不愧为段家和祖国的英雄，令我和全军感到遗憾的是，直至现在依旧不知道，他是活着，还是牺牲了，否则，在由军使递交给我的战地伤亡军官名单中，必定会列入他的姓名。”
　　夜晚。
　　段永华从晋生这里接到了这个消息，是时他独自一人呆在书斋里。第二天清晨，他一如平时又外出散步，而他在管事，园丁和建筑师当中默不作声，虽然他怒形于色，但他未对任何人道出一句话来。
　　当晴朵走进屋里来看他，他正在车床旁边站着，做镟工活儿，他像平常一样没有掉过头来望望她。
　　“啊！陆夫人！”他突然不自然地说道，扔下了凿子。
　　车床的轮子由于冲力的关系仍在转动着。
　　晴朵长久地记得逐渐停息的轮子的吱吱声，和接踵而至的事情在她心目中融合起来了。
　　晴朵移动脚步，走到他跟前，一望见他的脸色，她身上便像有件什么东西忽然沉下去了，她的两眼看不清楚了。
　　段永华的面色既不忧愁，也不沮丧，而是凶神恶煞，很不自然，她从段永华的面色看出，一种可怕的不幸，她也曾经历过的生活中的莫大的不幸，无可挽救的无容思议的不幸威胁着她，使她精神上感到压抑，而这种不幸指的是亲人的寿终正寝。
　　“你都知道了？”她说，她那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悲痛的魅力和难以控制自己的神情，使段永华经受不住她的目光，哽咽了一阵，转过身去。

　　“我得到消息了，在俘虏名单中没有他，在阵亡官兵名单中也没有他，傅宇晟在心中写到——”他刺耳地尖叫一声，好像想用这种尖叫声来驱逐晴朵似的，“给打死了！全都死了！”
　　晴朵并没有倒下去，她没有感到头晕，她的脸色显得惨白，但是她听了这几句话后，她的面容全变了。
　　她那美丽迷人的明眸中闪烁着光辉，仿佛有一种快乐，一种不以这个世界的悲欢为转移的莫大的快乐，透过她那极度悲痛的心情浮现出来，她对段永华的憎恨已经忘记得一干二净。
　　她走到他跟前，一把抓住他的手，拉到自己身边来，抱住他那干瘦的青筋赤露的脖子。
　　“伯父，”她说道，“不要离开我吧，您知道我早就不再恨您了，即便有恨也只是恨上天给您开了这么大的玩笑，让您终日惶恐不安，现在不管锋琛是生是死，让我俩在一块儿痛哭吧。”
　　“这些坏蛋，卑鄙的家伙！”段永华喊道，把脸移开，躲避她，“葬送了军队，葬送了人们！为了什么？你去，你去，去问陆晋生！”
　　晴朵软弱无力地坐到段永华旁边的安乐椅上嚎啕大哭起来，现在她好像看见锋琛带着他那温和而傲慢的神态跟她和阿荣告别，她好像看见他温和地，讥讽地给自己戴上神圣的十字架项坠。
　　“他是否信教呢？他是否对他不信教而感到后悔呢？他现在是否在那里？是否在那永恒的静谧与极乐的天宫？”她想道。
　　“伯父，请您把这件事的经过告诉我吧。”她眼泪汪汪地问道。
　　“你去吧，你去吧，他在战斗中给打死了，在那场战斗中还打死了我唯一的小孙女——芙儿，天呐，她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是战争......你走吧，回去告诉你的丈夫，他欠我段家几条人命......我现在尴尬的是作为银行行长，我到底为什么活着？”
　　当晴朵从段永华那里回来的时候，乐彤正做着针线活儿，她那等待幸福降临的眼神望了望晴朵，很明显，她的眼睛没有望见晴朵，而是盯视手中正绣着的并蒂莲，向她渴望已久的承诺望去。
　　“姐姐，”乐彤说道，从绣花架子移开身子，向后靠着，“我今天好多了，快来看看我新绣的花可好？”
　　她的一对眼睛微露笑意。
　　晴朵蹲下身子，把脸蛋藏在乐彤的连衣裙的皱襞里。
　　“姐姐，姐姐，你知道吗？康镇写信来了，他是爱我的。”乐彤说，她用那闪闪发光的幸福的眼睛望着晴朵。
　　晴朵没法抬起头来，她哭泣着。
　　“姐姐，你怎么？”
　　“没有什么......我很悲伤......为锋琛而悲伤。”她说道，一面在乐彤的膝头上揩干眼泪。
　　乐彤现在已缺乏敏锐的观察力，没法明白她哭泣的原因，但是她的泪水仍旧使她惊恐不已，她不发一言，但却心慌意乱地环顾四周，正在寻找着什么东西，她一向害怕的陆晋生在午饭前走进她房里来了，现在他的脸色显得很凶恶，他的心情异常不安定，只唤护士来，凝视一会儿晴朵便走出去了。
　　晴朵跟随他走入大厅，问：“从宇晟那里得到锋琛的消息了吗？”
　　“没有，你知道徐州之战我军伤亡惨重，在这个时候找人哪这么容易？”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晴朵——”一双冷厉的墨瞳紧盯住她，“我说过不是我不愿意救他，是他不想得到我的任何帮助。”
　　晴朵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激动和冷静的神情，笑了两声，一步步走近他，扬头问道，“你扪心自问，现在他落得个生死未知的结果，难道不是你想看到的？睿凯曾说过你不是个单纯的人，我竟不信，现在我信了，不论我如何求你，你只会敷衍我，因为你从来就没想过救任何人，过去的霍佑璨、睿凯、邱绍安到锋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