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147、第一百四十六节

　　徐州。
　　暮色开始降临到这个不幸的城市，这些由于死亡的恐惧而变得面目可憎的人在载货大车和大炮之间马蹄之下和车轮之间挤挤擦擦地走动，互相践踏，直至死亡，他们踩在行将死去的人们身上往前走，互相残杀，仅仅是为着走完几步后也同样被人击毙。
　　每隔十秒钟就有一颗炮弹挤压着空气，发出隆隆的响声，或者有颗手榴弹在这密集的人群中爆炸，杀死那些站在附近的人，把鲜血溅在他们身上。
　　段锋琛的一只手负了伤，他带着兄嫂托付与他的芙儿，艰难的牵着马，被阵阵炮声惊吓了的马是难骑了，他只有抱着芙儿，任马仔前扬蹄乱嘶，四周的人群蜂拥而来，把他们卷走，排挤到堤坝前面，停止前进了，因为远处有匹马倒在大炮下面，一群人正在把它拖出来，还有一颗炮弹击毙了他们后面的人，另一颗落在前面，竟把鲜血溅在锋琛身上，一群人绝望地向前靠拢，蜷缩在一起，移动了几步，又停止下来。
　　“走完这一百步，想必就能得救，再站两分钟，想必会丧命。”每个人都是这样想的。
　　段锋琛站在一群人中间，紧紧抱着芙儿，说：“你相信叔叔吗？闭上眼睛，只消睡一会儿，我们就会到家了。”
　　芙儿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然后闭上眼，一双小手仍环绕在他的颈上。
　　骤然间有颗炮弹在人群的上方低低地飞来，发出一阵呼啸声，人们个个都弯下腰去，有样什么东西扑通一声落到水里。
　　随着炮弹连射，不断地有人落水。
　　锋琛原想站稳身子，但却被人潮挤入了湖里。
　　锋琛身上流淌着的鲜血渐渐被湖水冲淡，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的呼吸多么的艰难。
　　黄昏里，他完全安静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那不省人事的状态持续了多久，忽然他觉得自己还活着，他的头颅像炸碎似地剧痛，十分难受。
　　“这个高高的天空在哪里，这个我至今还不知道，现时才看见的高高的天空在哪里？”
　　这是他脑海中首先想到的事情。
　　“这种痛苦，我并不晓得。”他想了想，“是的，我迄今一无所知，一无所知，可是我的芙儿在哪里呢？”
　　他开始谛听并且听见渐渐临近的马蹄声和用广西口音说话的声音，他张开了眼睛，他的上方仍旧是那高高的天空和飘浮得更高的云彩，透过云彩可以看见蔚蓝的无边无际的天空。
　　他没有转过头来，没有望见那些只凭马蹄声和谈话声就能判明已经向他驰近，停止前进的人们。
　　向他驰近的骑者是李宗仁和随行的两名副官，李宗仁在视察战场时发出最后的命令，加强那射击堤坝的日军炮台，并且审视战场上的伤亡战士。
　　“这该死的日寇！”
　　李宗仁瞧着一名战死的掷弹兵说，他俯卧着，后脑勺发黑，脸埋在土里，一只已经变得僵硬的手伸得很远很远。
　　“司令，再也没有炮弹了！”
　　这时有一名从射击安村的炮台所在地驰来的副官说道。
　　“命人把重伤人员抬回军营里去。”李宗仁说道，向一旁走了几步，在那仰卧的锋琛跟前停步了。
　　“这才是善终。”李宗仁瞧着副官说。
　　锋琛心中明白，这正是指他而言，李宗仁说了这番话，他听见有人把这个说话的人称为司令，但是这些话他听起来就像听见苍蝇发出嗡嗡的声音，他非但不感兴趣，而且不予以理会，听后立刻忘记的一干二净。
　　他头部感到一阵灼痛，他觉得他的血液快要流完了，他看见他的上方的遥远的高高的永恒的天空，他知道这是李宗仁——镇守徐州。
　　但是在这个时刻，与他的内心和那一望无垠的高空以及空际的翔云之间所发生的各种情况相比较，他仿佛觉得李宗仁是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
　　在这个时刻，不管什么人站在他跟前，不管谈到什么有关他的事情，他都满不在乎，他感到高兴地只是，人们都在他面前停步，他所冀望的只是，人们都来援救他，使他得以重生，他觉得生命是如此宝贵，因为他现在对它的理解有所不同了。
　　他鼓足了全身的力气，想使自己的身体微微地移动一下。
　　“哦！他还活着，”李宗仁说，“把这个青年抬起来，送到野战医院去！”
　　后来段锋琛什么都不记得了，因为有人把他搁在担架上，担架员行走时引起的震荡和在野战医院探测伤口，使他感到阵阵剧痛，他因此失去知觉，到了白昼的尽头，他才苏醒过来。
　　“唔，是你？”傅宇晟把脸转向他，说道：“三少，现在觉得怎么样？”
　　锋琛两眼直勾勾地望着他，沉默无言了......因为流尽了鲜血，他虚弱无力，痛苦不堪，等待即将来临的死亡，这在他心中产生了严肃而矛盾的思想。
　　“你得救了，而郑祺却因你丧命了。”
　　傅宇晟将曾挂在芙儿身上的那尊玉观音项链放在他枕边。
　　锋琛流下了一行泪，满脸悔恨，说：“也许当初我不该拒绝你的好意，现在连芙儿也离开我了，我不明白为什么郑祺还要舍命救我？难道只是想我尝尽生离死别的痛苦......”
　　“你错了，他救你，全是为了他家小姐，因为他知道，如果你死了，小姐会伤心，他不想再让她伤心......”
　　“晴朵......她大概已经忘记了我，我再对她留恋，岂不可悲？”
　　“她若忘了你倒好，也不须让阿荣千里迢迢来寻你，你若真的放下了对她的留恋，又派阿荣去保护她做什么？不必在我面前自欺欺人了，刚刚我收到晴朵的书信，她希望你安好，我该如何答复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