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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第一百四十五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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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她那憔悴的身形,她那消瘦的面颊,她那苍白、沉重,爬满痛苦皱纹的前额,像一件被主人扔掉的衣袍一样给遗弃在那里了。
“田妈,蕊姨所在的地方已被日军炸毁了,废墟只剩一片了。”佟康镇扼腕叹道。
“是啊,蕊儿到另一个世界去了。”田妈带着一切全都听天由命的神气回答说,“但愿上天保佑,那是个更好的世界,因为,说老实话,我以为我难以再和小姐们度过转瞬即逝的另一个年头了。”
从窗帘中透进朝霞的红光,旭日将一束金光投入钢琴上,正好照到田妈晕眩的双目上,她坐了下来,笨拙的双手轻轻按下音键,几个奇怪的音符响起来。
“田妈,你会弹钢琴?”晴朵靠近她,低声问。
田妈侧首安详地望着她,一丝浅笑挂在嘴边。
“过去康镇的爷爷教过我,只是我笨极了,总学不好,况且以我的身份,美妙的音乐只会为我带来灾难......起初,我还曾偷偷的练习弹琴,后来,夫人重重的惩罚了我,我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于是,我就真的不会再弹了......”
“田妈,我的母亲生前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可你为什么今天才把这一切道出......?”晴朵几欲堕泪。
田妈激动的拉住她的手。
“因为老爷给我的爱不合佟家的规矩,我被迫放弃了这一段情,我不怨任何人,因为我已失去了一个女儿,我不愿再失去第二个!......我愿意用全部隐忍换得你母亲的快乐,甚至愿意用性命换回她的性命......可是老天不接受我的祷告,不仅夺走了她的快乐,而且掠去了她如花的生命,我没能守护好她......”
晴朵被说得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叶萍的眼泪也夺眶而出,“她重复了您的老路,爱上了不该爱的人,由此也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女儿,我所遭受的一切都是因为这虚伪的爱情,我恨那些口口声声谈情说爱的人,我恨那些玩弄女人感情的轻薄公子,高贵的灵魂也会失去理智!晴朵,我是个最伤心,最不幸的女人,我曾听过他甜如蜜糖的美言,但是现在却目睹他丧失其崇高的理智,就像一串七上八下的铃铛,失去了它们的和谐,至上的青春典范,就如此地在疯症中被摧毁。啊!乐彤现在的境况,令我心痛,我愿舍掉那无关所谓的爱情,只要能让她健康起来......”
“叶萍......”
晴朵满面愧容,想再解释些什么,可她已经跑了出去。
佟康镇并没追出去,原地站着,眼前模糊一片。
田妈又一次昏厥过去,晴朵唤人请来了鲍医生,也没有等到什么希望,整夜未醒,第二天便咽了气,连一句话也没留下。
叶萍便把自己反锁在房里,水饭不进,任谁叫门都不应。
晴朵又被乐彤缠住脱不了身,只好随她去。
陆晋生见佟康镇连日魂不守舍,便作主带他到了一个荒屋,走进去用一只手支前额,肘部垫在朝坟墓开着的窗子的窗台上,同康镇谈话。
“看见那一簇难看的植物了吗?”
“叶子这么黝黑,它叫什么名字?”康镇斜眼看着那簇植物开口问道。
“我以前也没见过这种草,我是在一座坟墓上发现的,那座坟上没有墓碑,除去长着这种丑陋的野草也没有其它东西纪念死者,这种草是从死者的心里长出来的,或许是显示了某种随同死者一起埋葬的隐私,要是能在生前公开承认就好了。”
“也可能,”佟康镇说,“他诚心诚意地企望如此,但他办不到。”
“那又为什么呢?”晋生接口说,“既然一切自然力量都这么诚挚地要求忏悔罪过,连这些黑色杂草都从死者的心中生长出来,宣布了一桩没有说出口的罪行,为什么办不到呢?”
“这样解释,陆司令,不过是你自己的想象。”康镇答道:“如果我的预感不错的话,除去上天的仁慈,没有什么力量,无论是通过讲出来的语言或是任何形式的标志,能够揭示可能埋在一个人心里的秘密,那颗因怀有这种秘密而有负罪感的心,也就此必然将秘密保持下去,直到一切隐秘的事情都要予以揭示的那一天,况且我并不认为,人们的思想和行为到了非揭示不可的时刻,就一定是一种报应,这种看法确实是非常肤浅的,绝非如此;除非我的见解根本不对,我认为这种揭示仅仅意味着促使一切智者在知识上的满足,他们将在那一天立等看到人生中的阴暗问题得以揭示;需要有一种对人心的知识来彻底解决那一问题,何况,我还设想,如你所说的那种怀有这些痛苦的隐私的心,到了最后那一天非袒露不可的时候,不是不情愿的,倒是带着一种难言的愉快的。”
“那么,何必不及时说出来呢?”晋生平静地睨视着他说:“有负罪感的人为什么不尽早地让自己获得这种难言的慰籍呢?”
“陆司令开始怀疑我所言的真实性,”康镇一边说着,一边紧紧捂住自己的心口,像是有揪心的疼痛纠缠着他,“这可怜的无碑的坟墓里埋着的人,莫不是乐彤的生父,吴良佑?”
“你猜的不错,”晋生用异乎寻常的强调口吻说:“他带着一个秘密进了坟墓,而这个秘密是你父亲死亡的关键,你难道不感到好奇吗?还是这个秘密你早就知晓的?”
“好了,晋生,看在我们朋友一场的情分上,不要再提那个人了,请恕我先行离开,待在这里每一秒对我都是一种折磨。”康镇只想逃离这里,出于单纯的恐惧。
“看来你都清楚,你的父亲频频与□□联络,他的身份也是可疑的。”晋生说,其态度之安详,简直象是对此自问自答,“至于他是否受到甄德渠的影响,我就不得而知了。”
“随你怎么想,”康镇停下脚步,淡淡地说。
象是放弃了这个他认为不相干和没道理的讨论,眼下只能摆脱使他过于敏感和神经质的气质激动起来的任何话题,“不过,我们还是朋友,你对我的关怀我无法拒绝,但我明天还得离开重庆,回到阵前,为他们尽一点绵薄之力,哪怕为此丢了性命,唯有负了乐彤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