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140、第一百三十九节

　　在森林的一条小径上，杜江只身一人，只是手中拄着一根从路边砍下的手杖，他样子憔悴无力，露出一种失魂落魄的沮丧神情。
　　这是他在富家子弟中间和其他灯红酒绿的地方时，从来在他身上看不到的。但在这里，在这与世隔绝的密林中，在这密林本身就使人深感精神压力的地方，他这种沮丧神情却暴露无遗，令人目不忍睹。
　　他无精打采，举步维艰，仿佛他不明所以，不肯向前，也根本不想再迈一步，如果他还有什么可高兴的，大概就是巴不得在最近的一棵树下躺倒，无所事事地躺上一辈子。树叶会撒落在他身上，泥土会逐渐堆积，从而在他身上形成一个小土丘。无需过问他的躯体内还有无生命。
　　死亡这个十分明确的目标，是不必巴望，也不必回避的。
　　尽管杜江走得很慢，也几乎要走过去了，可童瑶还是提不起声音喊他，最后，她总算叫了出来。
　　“阿江！”她说。
　　起初有气无力，后来声音倒是放开了，可是有些沙哑。
　　“阿江！”
　　“是谁在说话？”杜江应声说。
　　他立刻提起精神，挺直身子站住了，就象是一个人正处于不想被人看见的心情之中，突然吃了一惊似的。
　　他急切地循声望去，模模糊糊地看见树下有个人影，身上的服色十分晦暗，在阴霾的天空和浓密的树荫遮得连正午都极为稀贵的昏幽之中，简直难以分辨。
　　他根本说不上那儿是个女人还是个影子。也许，在他的人生旅途上，常有这么一个幽灵从他的思想里溜出来纠缠他吧。
　　他向前迈了一步，打了个冷战，叫道：“我简直想象不出，你竟成了我最恶毒的敌人！那些冰冷与死寂的悔过对我毫无用处！只消小小的一点真诚就可以挽救我！可是，如今呢，一切全是虚伪！——全是空虚！——全是死亡！对，你只想看到我痛快的死掉，那样你们的阴谋就要得逞了。”
　　童瑶凝视着他的面孔，迟迟没有开口。
　　不过，他如此激烈地说出长期压抑的情感，这番话倒给了她一个机会，正好借以说出她来此想谈的事。
　　她克服了内心的畏惧，终于启齿了。
　　“啊，阿江，”她叫道：“原谅我吧！不管我有什么不好，我可一直想努力作一个诚实的人！诚实是我可以仅守的美德，而且不管有什么艰难险阻，我也确实牢牢守住了这一美德；只有一条例外，那就是当你的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只有在这种时候，我才同意采取欺骗的手段。但说谎永远不能算是好事，哪怕退路是死亡的威胁！你难道还不明白我要说的话吗？芽衣——她替你死掉！——因为我不愿看到你有危险！——不管你听到了什么机密，我都不会难为你，更不会想要杀你！”
　　杜江以他的激情的全部冲动，看了她一会儿，这种激情以各种形态同他那比较高尚，比较纯洁，比较温柔的品德混杂在一起，事实上是恶魔在他身上所占领的阵地，并借以战胜其他的那部分。
　　童瑶还从来没见过这么阴暗，这么凶猛的脸色，在那理额皱眉的刹那间，那可真是一种阴森的变脸。但他本人已经给折磨得十分虚弱，即使这种较低劣的表现也只能是转瞬即逝的挣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脸埋在双手之中。
　　“我早就该明白了。”他低声说，“我其实早就知道了！从我第一眼看到你起，直到后来每次见到你，我的心都会退缩，我不敢去怀疑也不想去怀疑，甚至别人向我泄露你的秘密，我只装作不明白。噢，童瑶你简直——你根本不懂自己在做多么可怕的事！那将是灾难性的——竟然把一颗病态和犯罪垢心暴露给幸灾乐祸地凝视着的眼睛，丑得有多可怕啊！女人啊，你要对此负责的！我不能原谅你！”
　　“你应当原谅我！”童瑶一边叫着，一边扑倒在落叶上，躺在他身边。
　　“让上帝来惩罚我吧！你得原谅我！”
　　她怀着突然和绝望的柔情，猛地伸出两臂搂住了他，并且把他的头靠在自己胸前，她没有顾及这样一来，藏着的枪掉了出来。
　　他本想抽身出来，但是动弹不得。
　　童瑶不肯放松他，以免看见他盯望着她面孔的那种严厉表情。
　　整整过去二十年，全世界都曾经对她，对她这个百乐门的浮艳女子，皱起眉头，但她还是挺过来了，从来没有一次调转开她那坚定而伤心的目光。上天也同样向她皱眉，但她活了过来。
　　然而，这个苍白虚弱，伤透心的男人的皱眉，却是童瑶所忍受不了，会让她死掉的！
　　“你还得原谅我！”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你别皱眉好吗？你肯原谅我吗？”
　　“我一定原谅你，童瑶，”杜江终于回答了，同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是发自悲伤而不是气愤的深渊的，“我现在可以忘掉你的真实身份，忘掉芽衣的死，但愿上帝饶恕我们俩吧！童瑶，我知道你不是世间最坏的人，那么你该对我坦诚，告诉我，你们所谓的全面侵华的计划何时实施呢？”
　　“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她悄声说，“我说过的，你只是听错了，快忘掉这些无边际的话吧。”
　　这时，深林里传来窸窣的声音，童瑶立即推开他，神色慌张，捡起手枪塞给他，喊道：“朝我开枪，马上！”
　　杜江突然意识到坂本健二派来的人就在附近，他必须马上逃走，再看她，不由地伸出了手，说：“和我走吧！童瑶，你留在这里除了备受折磨，便只剩无尽的恐惧和耻辱了。”
　　“噢，阿江！”童瑶喊道，她的热情在他的眼中燃起一道闪光，亮了一下就又熄灭了，“我已没有力量和勇气到更陌生和困难的天地去了，眼下我只想让你平安离开，开枪吧！”
　　这是一颗破碎的心完全沮丧的最后表示。
　　杜江泪落，枪声响起，千鸟齐冲向云霄，人影远。
　　童瑶没有力气去抓住那似是唾手可得的幸运，她伏倒在地，口里仍重复着那名字，“阿江，阿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