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141、第一百四十节

　　自从晴朵抚育这个孩子之后，她整个人都沉浸在充当母亲的幸福中，这孩子浑身上下有一团火，向四下发散着，象是在激情时刻不期而孕的一个子嗣。
　　她为他取了弘这个名字，并且在给弘制作衣服时充分发挥了华丽的倾向，用鲜红的天鹅绒为他裁剪了一件式样独特的斗篷，还用金丝线在上面绣满仙鹤祥云的图样。这种强烈的色调如果用来衬托一个不够红润的面颊，会使容貌显得苍白黯淡，但却与弘儿的俊颜相得益彰，使他成了世上前所未有的活跳跳的一小团耀目的火焰。
　　杜江在晨光苍茫的陪都重庆街道上，似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更不会有人盼望他了，他像孤魂野鬼一样来到一带粉垣附近，甚至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成了他想摆脱的累赘。
　　弘儿跑到南瓜藤下，穿过空隙，朝小径望去，玫瑰丛里隐约有个人影，便喊叫道：“妈妈，有个奇怪的人在这里！”
　　晴朵闻声，先打开了大厅的窗户，发现了不远处的弘儿正扯着一个男人的衣衫。但窗帘的阴影罩住了那人的面容，遮住了他部分身影。
　　当晴朵走出来惊奇的发现他是杜江时，就像翠鸟钻进平静的池塘引起的震动一样。
　　“杜江，是你吗？为什么你被弄伤了？谁伤的你？”晴朵大声问，“你真是让我感到惊喜呀！不过思嘉怎么没有同你一起来？”
　　望着晴朵，杜江再也忍受不了，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就像一滴滴熔化了的铅液，他清楚的知道在晴朵心里，既无世故，又无人欲，也无魔鬼。
　　对于她，这一切都是虚无的身外之物。
　　“杜江，”她站在那儿，满脸的焦虑神色，“出了什么事吗？我敢肯定你不大自然。”
　　“没有，完全没有！”他说。
　　“是因为她吗？唉，我的朋友，我知道一定是的——我知道一定是为了她！你们又在彼此伤害了，对吗？”
　　“我们已经疲倦了，”他说，“但是有些时候她的做法我不能认同——”
　　“你开始在乎她的身份了，是不是？可我相信她始终是爱你的。”
　　凭着直觉，她一下子就找到了令她的朋友激动不安的根源。
　　杜江沉默了，因为他所带来的消息是可怕的，包括翠荷的死，他也预备对她隐瞒。
　　下午某个时候，晴朵抬起头来，向四周瞧了瞧，看见西沉的太阳正在墙上涂上金色的落日印记，她以手臂支撑起身，自问：“天啊，我这是睡了多久？”
　　揉了揉胀痛的头，喊道：“田妈，我的弘儿在哪儿？”
　　过了一会儿，田妈才上楼来，颤抖着叹了一口气，问：“小姐先喝点水吧。”
　　“田妈，你没有听见我在问你话吗？弘儿不是一直睡在我身旁，为什么不见了？”
　　晴朵只觉热泪如雨，她知道自己已永久的失去他了。
　　田妈并没有回答的意思，只是去倒水。
　　“那就直截了当毫不留情地告诉我吧——我的丈夫真的把弘儿送走了？”
　　“无论怎么说，那孩子是姓上官，他自然没有理由一直住在这里。”田妈递上水来，镇定的回答。
　　晴朵强挣扎着下了床，刚走到门口，便看到了晋生，她急忙抓住了他的手，说：“你总算回来了，告诉我，弘儿还在这里，你不会送他走的。”
　　晴朵以为对方那种冷淡的态度是因为自己不开口造成的，而现在她殷勤地说了这句话。
　　陆晋生的面孔一定会放松起来，然而恰好相反，让她大感惊奇的是，那张面孔竟然更加严肃无情了。
　　“弘儿？”晋生说，好像他并不认识这个孩子似的。
　　“啊！”晴朵说，“看来你真的这么做了。”
　　“他只是回到他本来的位置上，难道我做错了吗？”
　　“做错？”晴朵说，愈加感到惊愕了，“这些年来你为了我做了太多的错事，可是你从未考虑过我的感受！”
　　“晴朵，”晋生说，“有些事我们原以为是决定了，但是每天发生的事使我们不得不随机应变。”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是不是杜江告诉你什么消息了？”晴朵问。
　　“我的意思是，晴朵——在将来，会生出一些你我料想不到的事情，孩子，更应该待在自己父亲身边，由他来决定孩子的去向——”
　　“难道你这么快就改变了主意，”晴朵涩笑，“或者你是想让我再三向你恳求，以我的委屈来取乐吗？”
　　晋生抚摸着她的双肩，恳切的说：“相信我，在我那么做的时候，我实在也是万不得已。”
　　“这种话听上去空空洞洞的，晋生，”晴朵说，“李寅成被囚禁着，那么睿凯呢？你把弘儿送到睿凯那里，他们父子真的安好吗？真的在湖州闲居？”
　　晋生不答。
　　“你不会骗人，更骗不了我。”
　　晋生为了阻止自己爆出怒气，他紧紧把嘴唇咬住，直到咬出血。可是，他明白在目前这种状态下，遭嘲笑的一定是他，所以他本来已向门口跨出了几步，但一转念，又回来。
　　一片阴云掠过他的额头，抹去了脑门上的怒气，剩下一种淡淡的不安的痕迹。
　　“晴朵，不管别人对我多么残酷的诋毁，我都不会在意，唯独对你，我只信任你，我忍受不了你对我存半点怀疑，如果你因此痛苦，我会比你更加痛苦。眼下或者不久的将来天翻地覆的变化，只会使更多的人失去家园，失去亲人，至于你我，也难逃分离的劫难，即使你抓住我的手不松开，也无济于事。因为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国破家亡，我不仅要守护你，而且还要守护更多无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