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134、第一百三十三节

　　西安，止园。
　　朔风紧起，琼云密布，纷纷扬扬的大雪冻结了这里所有的生机与热情。
　　陆晋生星夜兼程赶至并经过层层把守最后进入了蒋委员长的关押地，一间不算大的书房，拱形窗门外仍有重兵看守，先在上官睿凯那里吃了闭门羹，眼下更需静候在门外，他只能耐着性子，怅望漫天飞舞的雪花，满院银妆，他深深嗅到萧条的景致下暗伏杀机的味道。
　　在这间书房里，蒋委员长正坐在一张胡桃木制成的桌上翻看今晨的报纸。
　　此刻，他正在漫不经心地听一个约五十多岁，头发灰白，一副文者仪表，风度极为高雅的人在讲话，他的手边堆放着十几份电报，却都未查看。
　　“你在说什么，右任？”蒋中正问。
　　“我感到非常不安，对您来说，难道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事吗？”于右任叹息着说。
　　蒋中正笑了笑，继续读报。
　　“委员长，我有充分担心的理由相信他们正在酝酿着一次大的风暴。”
　　“唉，右任，你的警惕性除了让你自己更紧张之外，别无作用，不管在南京还是在这里，总有一些人希望我尽早死亡，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我又何必战战兢兢不可终日，我想你是白担心了，我所知道的正好相反，在这个地方赏雪也不失为一件乐事。”像他这样一个人也喜欢开这样一个愉快的玩笑。
　　“委员长，就算只是为了让一个忠心的臣仆安心，您可否派可靠的人员去南京一趟，也许——”
　　“右任，你再这样聒噪下去，”蒋中正说：“明日你便离开吧。”
　　“而委员长您，您这样高枕无忧地叫我不能安眠。”
　　谈话暂时中断了一会，蒋中正用极小的字体在一本诗集上的空白处写下了一行注释。然后，他带着一种自满的神色抬起头来看着于右任，好像说他已经有了一个独到的见解，而对方只能复述他人的见解似的。
　　他说：“子文兄昨日告诉了我一个折中的办法，当时我未给他明确的答复，而今我不想再偏执下去，你告诉陆晋生，一切就依子文兄之言，让他速去筹办。”
　　于右任躬身致意，方又缓缓走出去。
　　陆晋生踏着乱琼碎玉而来，又迎着刺骨的寒风悄然而去。这其中的玄机，只有他领会于心，门外的监听者仍旧迷惘。
　　止园的前院有一间蓝客厅，上官睿凯近日都在此办公，身边仅有一个婢女，翠荷。
　　可今日的她神色惶恐，更将滚滚的热茶浇在地上。
　　睿凯敛容，问道：“发生了何事？这样慌张？”
　　“少爷恕罪，翠荷该死！”她扑通跪地，接连磕头。
　　睿凯更疑了，问：“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是我二哥出事了？”
　　“二爷他......他被日军枪杀了......”她吞吞吐吐地回答，“就因为争夺二爷手里的一批军用物资......二爷拒不与日军合作，才......”
　　睿凯恚怒，将手中毛笔折断，咬牙问道：“那二嫂她可安好？”
　　“二少奶奶......被......被日军玷污后......撞壁自尽了......”翠荷泪如雨下，几不成声。
　　他突然发出一阵可怕的哈哈大笑——这是一种不自然的骇人的笑声，就像是从地狱里发出来的笑声一样。
　　“少爷，宽恕我吧，芽衣本不想这样——”
　　“啊，芽衣，宽恕是不能用在这种情形上的呀！你过去是一个人，现在你是另一个人呀，我的上帝——宽恕怎能同这种荒唐事用在一起呢？怎能像变戏法一样呢？”
　　“为了让你幸福，我一直期盼，渴望，祈祷！我想，只要你幸福，那我该多高兴呀，要是我不能让你幸福，我小池芽衣待在你身边又有什么用？这些都是我内心的感情呀，我愿做您永远的翠荷！”
　　“这我都知道。”
　　“可怜我吧——可怜我吧！”她尖叫着，“我想少爷你是在乎我的，在乎我这个人！不论我是芽衣，还是翠荷，自从我进入上官家以来，不管我发生了什么变化，受到什么羞辱，你总是设法维护我，那么现在，啊，你怎能那样看我？”
　　“我再重复一遍，我以前一直在乎的那个女人不是你。”
　　“那是谁呢？”
　　“是和你一模一样的另一个女人。”
　　她从他的说话中看出，她过去害怕和预感到的事出现了，他把她看成了一个骗子，一个伪装纯洁的日本间谍。
　　她意识到这一点，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恐惧，她的脸颊的肌肉松弛下来，她的嘴巴差不多变成了一个小圆洞的样子。他对她的看法竟是如此的可怕，她呆住了，身子摇晃起来。
　　上官睿凯走上前去，认为她就要晕倒了。
　　“那么我再也不能待在您身边了，是不是，少爷？”她绝望地问，“如果您再遇到危险，我仍愿替您去死一次。”
　　她眼睛里充满了泪水，转过身去，于是自怜的泪水就像决堤的江水一样流了出来。
　　“你真不该一次又一次地伤害我爱的人，姑姑，楚歌还有她的孩子......你救了我，却又让我亏欠了这许多的债，与其落得如此悲怆，当夜我就应死在戴笠的枪下......”
　　“少爷，”她突然说，这时候她说话的音调自然了，那种狂乱的，干哑的恐怖声音消失了，“少爷，我知道自己没有权利这样要求，但是为了您的安危，您务必要结果了蒋中正的性命。”
　　“我还没有想过对他如何处置，但此刻我要吩咐你做的事——”
　　“我会听您的，就像您的一个可怜的奴隶一样，至少您要我去死我也会听您的。”
　　“只要你还是我的翠荷，”他说，尽量把话说得轻松些，“马上离开这里，不要再为你的日本主人卖命了。”
　　她保持着沉默，不知道他也正在抑制着对她的感情，她也没有看见一滴泪珠慢慢地从他的脸上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