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135、第一百三十四节

　　黑夜下的月光一片惨淡，时明时暗，仿佛跟犯罪有了牵连。
　　一个马夫左手抓住那匹不耐烦的马的嚼环，右手把缰绳递给了阿荣，阿荣接过缰绳，然后他那擦得油亮的皮靴轻轻地踩到了踏级上，就在这当儿，忽然有一只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阿荣回过头来，却是一个陌生人，那在雪光映射下黝黑的肤色，满脸络腮胡子，一双明亮的眼睛，嘴角上因带着笑，所以露出了一排洁白整齐，象豺狼一般尖利的牙齿，他那湿漉漉的头发上沾满了枯叶，身上披着破烂龌龊的衣服，四肢粗壮，那骨，象一具骷髅身上似的，走起路来会咯喇喇地响似的。
　　阿荣刚开始只看到了那只放在他肩上的手，那只手就象是巨人的手一般。
　　只见他打了一个寒颤，突然退后了一步。
　　“你找我干吗？”他问道。
　　“对不起，朋友，假如我打扰了你的话，”那个乞丐似的人说，“但我想跟你谈谈。”
　　“你无权在晚上讨钱。”马夫说，并摆出了一个阻挡的姿势以使其主人摆脱这个讨厌的怪客。
　　“我可不是要钱的，亲爱的。”陌生人对旁边的阿荣说，他的目光里带着强烈的讽刺，脸上却是一副可怕的微笑，把后者吓得直往后退。
　　“我只想跟你的主人讲几句话，她在半个月以前曾让我去办过一件事。”
　　“喂，”晴朵说，她强作镇定，不使阿荣看出她的心慌，“你想干什么？快说，朋友。”
　　那人低声说道，“我希望——我希望你能让我省点劲，免得我步行回镇上，我累极了，又没有象你这样吃过一顿丰富的晚餐，我简直有点支持不住啦。”
　　晴朵听到对方提出这种奇怪的要求，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告诉我，”她说，“你究竟要干什么？”
　　“哦，我想要你请我坐在你这辆漂亮的马车里，带我一起回去。”
　　晴朵脸色惨白，但没说什么。
　　“是的，”那个人把手插进口袋里，满脸显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望着晴朵，说：“我脑子里有了这么个怪念头，你懂吗，陆夫人？”
　　一听到这个称呼，晴朵显然怔了一下。
　　她急忙走过去对阿荣说道，“这人说得不错，我的确曾让他去办过一件事，他必须把结果告诉我，你先走回去吧，进城以后雇辆车回去好了，免得回旅店太晚了。”
　　阿荣惊奇地看了看他，然后转身走了。
　　“至少让我先到一个隐蔽些的地方再谈吧。”晴朵说。
　　“噢！这个，我可以带你到一个绝妙的地方去。”那人说着，把马夫推到一边，他扯住马嚼环，把双轮马车领到了一个绝对不会有任何人目睹他们这次会谈的地方。
　　“告诉我，那个孩子现在在哪儿？”
　　于是他勒住马，双臂交叉在胸前，对她说：“这样对我说话可不太客气呀，陆夫人，我们可算老朋友了，更何况你与我的妹妹雨鹃关系匪浅，这样可不好啊，小心点儿，不然恐怕你永远也见不到那可怜的孩子了。”
　　这一恐吓立刻压服了晴朵的火气，但她仍不满眼前人的所作所为，冷笑了一声，“若不是你所谓的好言相告，或许楚歌不会死，在我面前，恐吓是没有用的，凡事都应该有个底限才好，命运之神不关照你，讨厌你，难道是我们的错吗？”
　　“噢，放心好了，你和上官睿凯曾救过我一命，我又岂会恩将仇报，那个孩子现在很健康，但是——”邱绍安又装出他以前那种令人看了极不舒服的微笑说，“你得付出点儿代价才行，你懂吗？”
　　“难道——”晴朵装出一种极其直率的神气和口吻说道，“难道厄运连连的我还有什么可舍弃的？见鬼，这真可恶，除了我手里这张支票，你再得不到别的东西。”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小瞧我，”邱绍安带着一个近乎嘲弄的微笑答道，“我之所以这样活着，是为了我那遭人玷污而自杀的母亲，黄景霑掳了她，而蒋军长将她......你该明白，姓蒋的必须死！”
　　在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晴朵带着一种傲慢的神气挺直了身子说道，“邱绍安，凭你我二人之力，岂能让他毙命？你拿孩子要挟睿凯，胜算又有几成？况且如今局势由谁掌控，你恐怕还未看清楚！”
　　邱绍安咬了一下他的嘴唇，良久冷冷地说道：“好吧，陆夫人，我当努力设法来使上官睿凯明白什么是丧子之痛，只请你告诉他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惨事。”
　　晴朵呆瞪瞪地望着他，诘问，“睿凯是引狼入室，你反噬于你的恩人，你拿别人的至亲之血来宣扬你的报仇决心，殊不知自己此时的疯狂行为与黄、蒋无异，残忍至极，从你诱逼楚歌开始，你已无颜再面对你那九泉之下的母亲。”
　　“不，陆夫人。”邱绍安答道，“恰恰相反，卑微的我已摆脱由别人来主宰自己的命运，全托上官睿凯赐我一个肥缺，几年的积蓄让我手中拥有几十名可用的死士，所以，我很感激他，但不等于就此唯他马首是瞻，而且昔日里他利用我探听陆翰卿及西北各军阀间的秘密联络，在那期间我已经报答了他，怎能说引狼入室呢？但是，关于我蓄谋已久的复仇计划，你不久就会知道得比较清楚了。”
　　当他说到最后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了那种使晴朵非常害怕的阴冷的微笑。
　　“真是太悲哀了，由于你怀着这样的念头，更不该来唆使我，当然，最可厌的是领我来到这么个荒芜的村野。”
　　晴朵对马夫使了个眼色，马夫立即夺过缰绳，调转马头，叱道：“你不下马么？我们要回城去了。”
　　“难道夫人不要看看孩子么？”
　　“我看不必了，”晴朵带着一个勉强的微笑继续说，“我还要去拜访一个人，顺便会提及这孩子，相信没有人舍得断送孩子无辜的性命，相信你也不忍心杀掉他。”
　　马车疾驰而去，邱绍安径自回到居所，床上的婴孩倏而不见，他方悟，切齿说道：“抱走孩子亦无用，杨将军已与我联手，明日务必会杀了蒋老贼，甄怡容，你们都会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