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130、第一百二十九节

　　段宅。
　　在那间华丽的镀金的客厅里，约莫在早晨十点钟的时候，郭霭歆在那儿踱来踱去，她已踱了大约很长一段时间，脸上露出深思而惶恐不安的神情，注意着每一扇门，倾听着每一个声音。
　　她终于耐不住了，吩咐她的婢女，“瑞鸽，”她说，“上楼去看看美云要我在客厅里等她而又叫我等这么久。”
　　不大一会儿瑞鸽回到太太身边，回道：“冬菊告诉我，二少奶奶快要梳妆完毕了，马上就下来。”
　　郭霭歆点点头，坐回到沙发上，在旁的王星娥冷笑了一声，在她眼里，太太秉具大家闺秀的风范却又很软弱，拿不起也放不下，这如今家里里里外外全靠卜莳管家一人撑着，大少爷虽病着，心里却明白，靠外人是不行的，人心难看透。
　　正当王星娥把这些恼人的事在她的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的时候，客厅门开了，杜美云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贴身的缎袍，头梳得齐齐整整，带着蕾丝手套，像是到戏园子去听戏的。
　　“哟，我说弟妹呀，你还有心情去听戏呢？这锦仁投资可输了不下几万块，你怎么不去劝劝他？”星娥一面说，一面望向太太。
　　太太叹了一口气，“都是不争气的，只会败家，我是不敢指望你们了。”
　　“妈，话可不能这样讲，”杜美云说，她说话时不慌不忙，她的神态和语气里都带着那种男性的自恃，“我们杜家往段氏公司里投了不少钱，可结果呢，公公一个人携着银行的金库先跑去了重庆，撇下他那没出息的儿子不说，让我们娘儿俩靠什么过活？说句好听的，爸是为了党国效力，不好听的就是中饱私囊。”
　　“闭嘴！趁我还念在你是我二嫂的情分上，就带上你的行李和儿子滚出段家吧！”
　　段锋琛再也忍受不了她的狂妄语气，再加上得知她与赵天贵的不耻之事，更是涌上一股怒气，破门而入，直面朝她叫道，厅上的其他人一时窒住，从没见过也不敢想象段三少有如此凶狠的目光，如此冷酷的声音。
　　“噢，原来你已经都知道了，”杜美云依旧很平静地说：“毓儿确实不是锦仁的孩子，可这又说明什么呢？我是背叛了他，可他又何尝没有背叛过我？你们口口声声说为我做主，还不都是看重杜家的背景权势，可如今杜家没落了，你们自然寻个理由便可以把我撵出去！我又何必死赖着不走呢？一会儿就有人来接我们，你们不必费心了。”
　　太太站了起来，猛然受到这么一个打击，她不由得同时把她的手臂和眼睛都抬起来。
　　“妈，你不用怨我。”杜美云继续说，“我已经被锦仁折腾得精疲力尽了，现在时间到了，而我觉得，虽然我做了种种努力，但要我作更进一步的服从是不可能的。”
　　“但是，”段锋琛说：“你以为我会被你这种经过深思熟虑和意志的残忍逻辑吓住，你的才智太差了，这位好管家卜莳已经被扣押起来了，他供述了一切与你有关的贪污罪行，你是得离开段家，但你拿不走一分钱。”
　　杜美云在这个打击之下并没有显得垂头丧气，反而挺直了她的身体，说：“好极了，我输了那些钱，而你们也不幸的失去了一个孩子，我们谁也没有赢，不是吗？”
　　“不幸的孩子！你对蕙香做了什么？”太太脸色显得苍白起来，因为蕙香此时已经有了八个月的身孕。
　　杜美云鞠了一躬，但她的神态不像是一个驯服的女儿，而像是一个阴谋家，此刻她唇畔的微笑正印证了她手段的完美，她对冬菊说：“我待你不薄，最后一次也亏了你，将那碗保胎药送到柳蕙香的口中，我该怎么谢你呢？”
　　“我可以坦白告诉你，我根本没有把那碗送到姨奶奶房里，相反，我另外亲自煎了一碗药，所以姨奶奶确保无碍。”
　　冬菊自信的笑了，她认为自己终于为二少爷做对了一件事。
　　“啊！”杜美云略显诧异地看着她，又说：“你果然长了记性，当年失子之痛万不可再重蹈覆辙了，可惜啊，你终究忘了，我要害死的人凭谁也救不活的！冬菊，你就是那个杀人凶手，一尸两命啊......”
　　她大笑着走了。
　　冬菊难以相信的捂住耳朵，跑回楼上，进到柳蕙香的房间，她奇怪姨奶奶竟睡得这样熟，令她更吃惊的是她看见那只手臂依旧还垂在床外。
　　她向柳蕙香走过去，这时才注意到那失血的嘴唇，她想把那只手臂放回到床上，但那只手臂僵硬的，她一掀开被子，一大摊的血迹映入她眼帘。
　　她大叫一声，怒撞向当面的墙壁，立时断了气。
　　段锋琛奔到楼上一看，默然闭上了双眼。
　　“老三，叫警察抓了杜美云，不能就这样放她走了！她是个疯子，一定是个疯子！”王星娥捂脸痛哭，而瑞鸽早已搀扶昏倒的太太回房去了，又派人叫大夫来。
　　“没有用的，我们没有任何证据，仅凭一面之词不足以取信，况且赵天贵现在和汪先生关系不一般，我们动不了他。”
　　段锋琛无奈地下楼去，望着这幢空空的房子，无限感慨。
　　回想自己的父亲忐忑不安的度过了这几年，竟全因替吴良佑作替罪羔羊，备受内心的愧责和煎熬，而今刚跳脱出这个诅咒怪圈，又被扣上了抛妻弃子的恶名，他的不幸在于力保段家的名声，却毁了一世的自由。
　　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像是在问房里的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并竭力想流出几滴眼泪，可总也流不出，最后他叫来一个仆人，问：“我二哥多久没有回家来了？”
　　“二少爷已经有十来天没回府了，现在门口又来了一堆讨债的人，怎么也赶不走，三少爷快拿个主意吧！”仆人焦急的望着他。
　　“我知道了，你出去告诉他们，明天一并还清欠款。”锋琛闭上眼睛轻声说，但他的脸上却显出更大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