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111、第一百一十节

　　陆晋生由柳秘书带至书房外，迎面望见一张精明而粗鲁的面孔，服装讲究却又俗气，便料定这个人就是曾在南京秘密成立“中华复兴社”（又名蓝衣社）的特务处处长，而今军统的核心人物。
　　“可是黄埔六期骑兵科的雨农兄？”陆晋生上前笑问。
　　“陆司令客气了，请进。”戴笠对他说，沉着地让他从身边过去，随手把门关上。
　　“不坐吗？”
　　他指着摆满各种文件的写字台旁的一把圈手椅，自己在主位上坐下来，瞥了一眼《申报》，咳嗽了几声，拿起茶杯啜一口，又搓了下短粗的手指，略显歉意道：“近日着了风寒，黄老板的寿宴也没去成，陆司令可要在黄老板面前替我解释一下，不要让他误会了才好。”
　　“雨农兄多虑了，养病要紧，不过——”陆晋生拿起那张报纸，冷笑说：“史量才昨天死了，震惊了沪上各报界，雨农兄不会不知道吧？”
　　晋生睨了一下他的脸，看到那灵活的，黝黑的眼睛在笑，仿佛一切都知道了似的。
　　戴笠抿紧嘴唇，发出一声尖细的，怜悯而又轻蔑的声音，“哎，我也是刚刚听到这个消息，真的太不幸了，像史先生这样的有志之士也会遭此横祸，太令人痛惜了......”
　　他又突然咳起来，用帕子覆着嘴，眼光闪烁，好大一会儿立起身来，扶住桌子，含着对史某深表同情的微笑说：“可恨我现病着，不然我定要亲自去拜祭的。”
　　“难为雨农兄有这片心，不像那些刺杀他的歹人，一个娼妓的抹粉面颊也不见得会比那些人用粉饰语言来掩遮之虚假行为更加丑陋！啊，我真是弄不清楚杀害好人是何道理？”
　　晋生走到门口，又不忘叮嘱他好好养病，穿过花厅，猛地听到什么东西摔碎了的声音，略停住了，便问柳秘书。
　　小柳只笑说局长养了一只猫，想是花猫推倒了瓷瓶。
　　陆晋生也无意再问，疾步出门走了。
　　杜思嘉提着一包药在寒冷的暮色中沿着街道走着，见陆晋生的车子驶过来，停住步子，向窗里望，脸上的神情严肃而紧张，试探地问：“陆司令是路过，还是特意来的？”
　　陆晋生正眼也不瞧她，随便笑说：“新任市长昨日已经抵沪，我是来为他道贺的，当然舅舅的病也延误不得，赶快回苏州老家调养吧。”
　　杜思嘉有些不快，但面上仍旧带着笑容，说：“父亲辞官不做，对他也是好事，没得叫人总算计，替人背黑锅，弄得亲外甥心里也埋怨。”
　　陆晋生哼了一声，下了车，看见她拎着药，便说：“既然来到这儿了，就进去探望一下他老人家。”
　　他走在前面，思嘉马上感觉到一点紧张气氛，虽然她不算敏感，心里也觉得一阵害怕。
　　“我坚决反对同日本签订这种条约，上海外滩还轮不到他们东洋人插手！”
　　只听见杜昱气愤地喊道，“野村吉三郎想占领外滩，休想！”
　　“啊！野村司令绝不仅仅是将一支海军驻港，他的目的——”
　　霍侑璨话未讲完，就看杜昱浑身颤抖的向门口惊望，他也望过去，不由的微微一笑，“哦，是陆司令，我正要去找你，没想到你倒先来了！”
　　陆晋生只望了一眼杜昱，正色说道：“吴铁城既已被认命为市长，舅舅也该从市政府办公室里挪出一应物品，早早交接工作，趁年下离了这里。”
　　“他们真糊涂！吴铁城亦是陈英士之流，最善搞分裂玩阴谋的，迟早这里也会被日本人占领的！”杜昱老泪纵横，茫然的注视着窗外，轻声问：“晋生，你还记得小时候我教你的那首辛弃疾的《鹧鸪天》吗？”
　　陆晋生面无表情的走过去，语气镇定，眼神里却流露出担忧的精神，“满城百姓的日子越来越艰难，这年下里光靠舍米舍粥的也难过活，即使吴铁城不来，还会有其他人上任的，也不一定会比他好，史量才遇刺就是最好的例证，蒋委员长念你有恩于他，才准你回乡养老的，您怎么倒不明白了？”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簶，汉箭朝飞金仆姑，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杜昱百感交集，悔又叹，“我一直在想，如何做才于国于民有利，谁承想到头来只落个自己得了利......”
　　“当初您不该与国军里应外合将睿凯逼入绝境，眼下《淞沪停战协定》是要签订的，这个罪过势必要您一人承担了。”晋生神情严厉一本正经地说，“最明智的您却犯下如此荒唐的错误，难道您忘了我忍气吞声乖乖顺从他们只是不想再开战火殃及无辜的百姓，我可曾心悦诚服？他们也是难以服众的，您一下子交出在沪的全部兵力，这确实让我恼怒，我不理解您的做法是出于保身还是出于贪恋权势？”
　　杜昱沉默了。
　　思嘉却实在看不过，朝他发了火，“晋生，你发昏了！胡说什么？父亲一向看权力极淡，怎么会为了那点虚名出卖自己的外甥？”
　　“舅舅会自己说话，用不着你来替他辩护。”晋生冷峻的眉眼间夹杂着少许的怀疑，“杜市长投靠了谁，只有他自己清楚。”
　　“我没有投靠任何人......”杜昱的声音有些发抖，握住霍侑璨的手，说：“我也不相信战争能解决问题，可是打起来以后，我也参与了战斗，现在你们随便怎么样看我都行，只求你们千万不要招惹江儿，他不懂政治，我打算把他送去国外，思嘉也一起去......”
　　“可我听杜江是不能保释的，您要怎么把他——”
　　“晋生，你刚才不是说我有恩于蒋某人吗？这点人情他总不能不给我吧？”杜昱有些支持不住，身子歪靠在枕上，更有些喘不过气来。
　　陆晋生语气也软了下来，说：“放他出来也不是难事，只是他想不想出国还另外说呢？”又看了看思嘉，冷笑，“你什么时候和霍先生认识的？他可和你不是一路人，还是少做些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