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112、第一百一十一节

　　“是吗？你现在自然与我们不同，我奉劝你别再拿霍先生取笑，他能来看望是出于好心。”
　　思嘉一本正经地说，为了显得对这种问题并不十分在意，她还低下头拉了拉圈在父亲腿上的毯子，动作缓慢似在有意躲避。
　　陆晋生突然笑了一声，接着说：“我可是听说霍先生过去曾有位情人，还差点与她结婚，不知为了什么后来又分开了。”
　　思嘉听到这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妒忌心理使她感到隐隐痛苦，至于为什么这样，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陆晋生平静的眼神顿时机警起来，他迎着思嘉的视线，盯着她看，看的她两颊泛起了红晕，借故抽身出去了。
　　霍侑璨也觉尴尬异常，告辞也离了杜宅。
　　“站住！我还有话问你。”陆晋生叫停了车，盯视着走在巷口的他。
　　他有些不耐烦，“我恐怕回答不了你任何问题。”
　　“你要是不想说，我当然就不问了。”陆晋生傲慢地说，其实他只想知道一些佟康镇的情况，“不过我实在看不出思嘉喜欢你哪一点，为了那批药品她差点被人伤到，你竟不闻不问，很明显你并不喜欢思嘉。”
　　“是的，她有些讨人嫌，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他突然脸色不快，像生气似的后悔要思嘉掺和进来。
　　“你们的组织不需要像思嘉这样的缺乏经验的资本家小姐，那么又是谁鼓动佟康镇的呢？”
　　“哦，原来你是为了这个，那么我坦率的告诉你，那是因为他相信什么是真理，没有谁鼓动，你满意了吗？”霍侑璨冷笑，“当初在乡村别墅里为了掩护进步学生而被黄景霑的人追杀，后又为救我负了伤，那个热血正直的青年在听命于南京政府那一刻起便死了，看来上官睿凯比你略强些，他宁愿下野隐居也不与蒋某人同流合污！”
　　陆晋生不语，示意司机开车，闭目倚着靠背，不想思考，不想追忆，只因他的心事根本没有人会懂。
　　正月里接连下了好几场大雪，市民本就无钱买过冬粮，然孔先生为了给蒋委员长再筹措军费，大量发行国债，使百姓有苦不能诉，大正月里街市上货品稀缺加之昂贵，竟无人问津，幸而荣、谢两家囤积了一批物资，免费发放给困难的老妇孤儿。因为领物资的人太多，乌压压站了半条街。
　　荣惜珍会有此善举并非她倾囊解救，而是晴朵借用她夫家的百货生意门面，自己出资事先购得一批物品以供贫民捱过寒冬。
　　谢家轩也有自己的小算盘，精明不过生意人，他之前哄抬了米粮的市价，足足多赚了几万块，晴朵面上不露声色，一则问究起来惜珍那里不好看，二则该地界行规如此，哪家不唯孔家马首是瞻，闹大了自不好收场，况且晴朵擅自做主分发冬粮已招来各界不满，她也是不便现身维持秩序，一切都委托惜珍处理了。
　　就在杜江被释放的那一日，他的父亲，原市长大人，杜昱病逝了，他还没来得及回故乡再看一眼，也没来得及同他的儿子道别，就闭上眼长眠地下了。
　　接任他的吴铁城亲自为他举行了悼念会，其哀痛大于亡者之子，令人诧异。
　　陆晋生并未亲赴葬礼，只命李寅成代为祭奠，旁人皆以为他与杜昱已断绝了亲戚关系，冷漠如此不禁令人唏嘘。
　　雪如扯絮般飘洒，萱草园静寂无声。
　　临窗伫立的陆晋生面容被雪光映照的更显苍白，他久久直视着白茫茫的雪地，竟无任何表情。
　　“段少爷来访！”仆人说，像是只要他说出那个名字就得请主人的原谅似的。
　　果然，晋生的脸上布满阴云。
　　“是哪一个？”他问道：“是三少爷吗？”
　　“是。”
　　仆人很快领段锋琛进厅来，锋琛一改常态穿着黑色大衣，带着黑手套。
　　他最恨黑色系，因为他认为黑色给人以灰暗与不明快感，然而今日他无一例外的通身黑装，表情更是凝重，好像极力压制住胸中愤懑。
　　“哦！是段三少，”陆晋生语气平静地说，“我还以为听错了呢。”
　　“没错，是我。”锋琛说，由于他的嘴唇抽搐得厉害，所以没法清楚地吐出声音来。
　　“可以让我知道你冒雪前来的原因吗？”
　　“你一定以为自己知道了一切就可以羞辱我，那你就错了。”锋琛声音抖颤，“但你知道，有罪的人是不愿意让人相信他是有罪的，我的父亲坦白了一切，甄伯伯的死，还有关于我的生母......”
　　“不错，段三少。”晋生带着他那种可怕的镇定神色说，“你不需要对我做任何解释，你该对谁道歉呢？”
　　“我可不是一个不敢决斗的懦夫！我为什么到这儿？我为什么道歉？”
　　“段锋琛！”晋生冷冷回答，“我想不到你冒雪到这儿来向我讲些语无伦次的话，回去跟你父亲讲吧，他或许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哦，不，不，”锋琛面带微笑说，但那个笑容很快就消失了，“我不是为了这个目的来的，你说得对！我是来告诉你，我也把你当做我的仇敌！我本能地憎恨你！我好像早就认识你，而且早就恨你。总之，既然你把晴朵抢走了，那我就要杀了你，只有你死了，晴朵才会死心，我要带她走！我不能再走父亲的老路，舍弃自己最心爱的女人而遗憾终生......”
　　“你要杀我？好吧，那就来吧！”晋生轻轻点了点头。
　　“你要知道，我们之中死一个才算结束！”锋琛咬牙切齿地说。
　　“结束？”陆晋生仍用那种让人猜不透的冷淡口气说，“那就让我看一看你是怎么来结束，一个刚出狱的人不想想自己因何入狱，又如何侥幸开释，竟将枪口对准救自己的恩人，早知如此，无论晴朵怎样央告我，我也定要让你待在监牢里一辈子不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