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二/夏乐]桃源久住》千岁绿

23、不识逸尘真面目，只缘身在传说中（下）

　　如果不是闻人羽过来砸门喊他们出去吃饭，乐无异估计，这美好的一天都要断送在姓夏的混蛋手里了。他魂不附体地被夏夷则抓着手拉到饭桌前，阿阮看见他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小叶子小叶子，你的嘴怎么肿起来了呀？”

　　“………………………………………………………………………………………………”乐无异被问得脊背发凉，连忙下意识抬手蹭蹭嘴角，还好还好，口水已经被那个混蛋舔干净了……不对，这根本一点也不值得庆幸好吧！

　　他转过脸对害他嘴唇红肿的罪魁祸首怒目而视，却换来对方一句轻描淡写的：“许是他夜里睡得不安稳，不当心撞到了哪里吧。”

　　闻人羽因为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皱了下眉。

　　“哦？是这样啊，小叶子好可怜哪……”阿阮对此深信不疑，还将一颗红彤彤的果子捧到他面前，“呶，这个就让给你吃吧……”

　　“……”乐无异心情复杂地接过果子，恶狠狠地剜了夏夷则一眼，后者弯了弯眼角，捎带着递了一个令他浑身发软的眼神，他手一抖，低头狠狠咬了口手里的果子，把没处撒的气宣泄到阿阮给的果子上。

　　这顿饭依旧吃得食不知味。

　　饭后，趁夏夷则主动揽下收拾饭桌的重任，乐无异鞋底抹油果断开溜。他回房把做偃甲的工具图谱统统搬运到太阳底下，并极有先见之明地在施工现场方圆一丈之内布下了一周精密复杂（？）的陷阱机关，还把三只金刚力士召唤出来以壮声势。布置好这一切，他摊开图谱，开始了一天的工程。也许是因为昨晚一宿没睡导致精神头不足，而今天一大早又被夏夷则缠得焦头烂额，乐无异发现自己心思明显不在偃甲上：抡锤头时差点没砸到自己手，锯木头时总会出现那么几厘偏差，要用的材料翻箱倒柜地找一大圈结果就摆在自己脚边，偃甲图谱翻过了页还浑然不觉地研究了半天……！

　　再度失手锯坏一根上好的铁梨木时，乐无异放下手里的锯子，直起身。

　　——我……我这到底是怎么了？

　　他烦躁地环视着四周。这么抬眼一望，竟看到一抹熟悉的白影从传送台的方位缓缓朝此处走来。

　　“哎，谢伯伯？！您怎么来了？”

　　一见谢衣，他顿时精神为之一振，拍拍身上的木屑就要过去。谢衣及时抬起一只手，示意他等在原地：“无异，留心脚下。”

　　“哎？”低头一看，他的脚险些踩到自己布下的机关陷阱，他连忙缩回脚，窘迫地吐了吐舌头，“我一高兴就给忘了！那什么……这些机关都是一时兴起随手布下的，比较简陋，您可千万别笑话我……”

　　谢衣摇摇头，垂于脸侧的鬓发也随之悠悠荡荡地飘起：“怎会？这些偃术机关看似简单无奇，但形质却与寻常的简易机关别若霄壤。单看用料，便知你定然花费了不少心思——桐木在众多木料之中分量最轻，且极富韧性，不易曲翘走形，可谓制作机关陷阱的最佳材料。何况这陷阱胜在与周遭物事浑融一体，对付外行人想是绰绰有余了。”

　　“您、您过奖啦……”被心目中的男神如此表扬，乐无异开心得想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心里头那点小小的不痛快也被一并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当即就问谢衣可有闲暇，谢衣说自己原本就是打算来桃源仙居看看景散散心的。乐无异听了心花怒放，立刻盛情邀请男神一同探讨偃术，谢衣欣然应允。于是，他们就着乐无异造了一半的偃甲和地上的图谱，展开了热烈而严谨的学术讨论，谢衣给了他许多关于偃甲用料上建议——

　　“……这处嵌入海凝晶恐是有些勉强，不知换上紫晶雕羽可否会好上一些？”
　　“哎，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不愧是谢伯伯！唔，可是那个紫晶雕羽……”
　　“嗯，此物不甚常见，在下也是通过侠义榜委托，才堪堪收集了些许。”
　　“侠义榜！对呀！还可以这样！晚上我也去静水湖张榜，把方才您跟我说的那些珍稀材料全都写在告示上！”
　　“如此倒也可以省去不少时间精力。”
　　两个人差不多聊到晌时，谢衣说想去偃甲房收拾收拾东西，便先行离开。谈了一上午的偃术，乐无异就像充满了电，整个人都精神抖擞起来。他捶了捶自己的肩膀，对着太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头仰起来时，他的余光不经意间扫到自己的屋顶——那上面似乎坐了个人。乐无异以为自己被太阳晃花了眼，虚着眼又看一遍——那身滚着黑毛边的灰色道袍，就算烧成灰他都能认出来——不是姓夏的牛鼻子又会是谁？

　　夏夷则觉察了他的视线，站起身几步走到屋檐边缘。从乐无异的角度看过去，一束太阳光刚好从夏夷则的靴子下面斜斜穿过，乍看上去就像立于祥云瑞彩之上的仙人——当然，前提是这人不能开口说话：“无异……”

　　……哪家的仙人会用这种腻死人不偿命的语气叫人名字啊？！

　　“喊我做什么？！有何贵干？！”乐无异极度暴躁地吼了一嗓子。

　　夏夷则轻轻摇了摇头，可能怕他在地上看得不清楚，隔了一会儿又柔声道：“无事，只是过来看看你。若妨碍到你，我离得远些便是。”

　　夏夷则言辞恳切，又没有要跳下来骚扰他的意思，再计较下去反倒显得自己太小心眼。于是他冷冰冰地撂下一句“随便你”，弯腰拾起地上的锯子，继续投入到如火如荼的偃甲大业中去。其实，尚不知道夏夷则坐在屋顶看他时，他心里就揣了事，一直静不下来；现在知道那家伙正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他更是浑身都不自在了。他锯几下木头就忍不住偷偷摸摸抬眼瞄一下房顶，偏偏每次偷窥都能跟夏夷则冒着热气的视线撞个正着，夏夷则就眯细了眼睛冲他笑笑。大抵平素越是不苟言笑的人，笑起来就越是另有一番风情，夏夷则微微一勾唇角，整个世界就像被屏去了声音，光和影也都停止了生生不息的交错与流转，时间就此无限制地定格……

　　——虽然是个混蛋，但笑起来还是挺好看的。
　　——可惜笑得再好看，他也是个混蛋啊啊啊！

　　乐无异纠结地埋下头，手上的锯子拉得越发拖沓起来。零零散散的木屑像羽毛似的打着卷儿飘落，他抓起这段锯好的木条，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端详着，又不放心似的上手比了几下，眉心渐渐蹙起：“喵了个咪……又差了一厘！”

　　他无意识地瞥瞥房顶，夏夷则果然还在那儿眯着眼睛笑得人畜无害。乐无异忽然觉得特别火大，自己在这儿烦得不行，那家伙却在屋顶气定神闲地看笑话！他脑袋一热，丢下木条，撇了锯子，转身就往栈桥的方向走——随便哪里都好，只要能去个没有夏夷则的地方就行，因为他现在看见那混蛋就想直接给他一锤头——可是他刚走了两步，就感觉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只听房顶那人疾呼一声“危险！”，眼前蓦地闪起水蓝色的强光。水一样精纯的灵力自脚下骤现的传送法阵飒飒地盘旋上涌，眨眼之间，坐在屋顶的人闪现在他的面前。

　　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夏夷则便丢掉手上的长剑，将他猛力拉入怀里，护着他的身体向不远处的草堆纵身一跃。就在他们坠向草堆的同时，乐无异刚刚踩过的地方连通了周围所有预设的埋伏，一时间，火药爆炸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落入草堆的乐无异侧过脸，看着那片忽明忽暗的火光，心有余悸地喃喃自语道：“哎？我刚才……莫非是踩到机关了？”

　　“嗯。”位于他下方的夏夷则表情严肃地点了下头，“所幸你并未直接踩上火药，否则……”

　　“哎呀！”随着爆破声渐渐隐去，之前站过的地方已然乌烟瘴气，乐无异使劲一拍脑袋， “我的偃甲！还有谢伯伯的图谱！完了完了！啊啊啊啊！”

　　说着，他急急忙忙就要站起身，刚一动，腰间就缠上一条结实的手臂。乐无异这时才惊觉他们俩的姿势有多暧昧——大概夏夷则护着他跳进草堆的时候，就非常自觉地充当了肉垫，所以现在他在上，夏夷则在下，两个人脸对脸地摞在一起，周围半人高的杂草还在优哉游哉地来回晃悠……

　　乐无异眼睛都不知往哪儿放了，可就算别过脸去，夏夷则的体温心跳还是能透过厚厚一层道袍清晰地传递过来，刺激着他脆弱的感官。按在他腰间的那只手突然威胁似的施了些力气，强迫他的视线对上那双凝黑的眼瞳——

　　“偃甲与图谱当真比命重要？”

　　夏夷则沉声问他，语气终于恢复了平素一贯的沉静肃穆，隐隐透出些教训人的口吻。从前夏夷则用这种语气说话时，向来有一种令人心悦诚服的威严感。可不知为什么，今天夏夷则这么说话时，他就是有点莫名地不服气：“当然！那是我的命根子！”

　　“……”夏夷则双目微敛，眉宇间出现一道不甚明显的皱痕。

　　乐无异一怔。

　　——他这是……生气了？
　　——啊！对了，说起来，刚才好像是他救了我，我还没跟他道谢呢……

　　他稍微恍神的工夫，却不知搭在他腰间的手已经动作熟练地卸去了那个时常在他仰面倒地时变成腰斩凶器的偃甲盒，眼前倏地一暗，伴着衣料摩擦的声音，乐无异在天旋地转的错觉中与身下的人调换了位置。夏夷则把手撑在他耳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脸，那表情冷得有些刻意，至少他仍看得出潜藏在对方眼底的，被纵容漆上一层暖色的无奈。

　　“那个……”他觉得气氛有点奇怪——不是尴尬，但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太对，便试探着叫了一声，“夷则？”

　　乐无异并没注意，这其实是今天他第一次开口叫这个名字。

　　夏夷则的眉心徐徐展平，他俯下身去，鬓发从肩颈垂落到乐无异的脸上，他捧住那张被他发梢搔得连连皱眉的脸，轻轻覆上那双刚刚喊过自己名讳的嘴唇。

　　“……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