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 73 章 朕要一个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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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朝云是三更醒的。
他一睁眼，先看见的是帐顶。帐子是黄绫的，四角用金钩挂起来，上头绣着团龙，一层一层垂下来，把床圈成一个严实的匣子。他愣了一息，才想起自己不在值房。
屋子那头还燃着一支烛，烛芯矮下去，火苗幽幽地晃，把帐子照出一块暖黄。那烛是喜烛的样式，红底描金，烧到这会儿只剩了一小截。
他昨晚进来伺候的时候，这屋里没有这支烛。
他想，多半是他睡着了以后，皇帝叫人点上的。他看着那根喜烛，把这屋子衬的倒是很像婚房了。
他胡思乱想了一会，才想起胳膊上的守宫砂，他把胳膊抬起来，身上那件新亵衣是软的，太滑，胳膊一动，袖子就自己滑到了肘弯上。小臂露在外头，皮肤上那块地方，在烛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干干净净的，一点痕迹都没有。
他抬手，指腹在那块皮肉上按了按，又蹭了一下。什么都没有了。他进掖庭那年点上去的那粒砂，跟了他这些年，昨天夜里没了。
他躺在原处，手搁在胳膊上，愣愣地看了好半天。
去年冬天还有人拉着他的袖子，把这块皮肉翻出来，仔仔细细地看过，说你这砂还在呀。上个月白蔓也是这么拉开他的袖子。今后他不用再给谁看了。
他忽然回过味来：这粒砂一没，他就再没有跟人说“我要出宫”的由头了。
他的身子是皇上的了，人也是皇上的了，往后这份恩宠是长是短，都得他自己受着。
他把头转过去。
皇帝睡在他旁边，侧着身，脸朝他这一边。她睡着的时候，那张脸跟在人前完全是两个人。眉头松开，嘴角也松，睫毛压在下眼睑上，一动一动的。这么看着，也不过是个寻常女人。
他从前没想过，自己的妻主会是皇帝。
他刚被调进养心殿那阵，见她的头一回，吓得半天没抬起头。那会儿他只觉得这位主子难伺候，今日要吃热的，明日又嫌热了。
刚才还笑着问人一句话，转眼就能把茶盏搁下来不吭声，一屋子人谁也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他还在心里悄悄同情过后宫那些郎君，摊上这么一位妻主，得小心翼翼地熬一辈子。
那时候他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往后要在这深宫里住下去的人里，有他一个。
他撑起半个身子，凑近了些。
他伸出手去，指尖隔着一寸远，轻轻描她的眉。他不敢碰，就在那上头虚虚地划了一下，又顺着鼻梁滑下来，停在嘴唇旁边。这一路上没碰到一次。
他的手忽然被攥住了。
佟朝云浑身一僵。
皇帝醒了，眼睛睁开看着他。她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看着他，眼里一点睡意都没有，看了一会儿，把他的手指头抬起来，送到嘴边，亲了一下。
“朕喜欢你现在叫朕起床的法子。”她笑了，“往后就照这么叫。”
佟朝云的脸一下就红了。他把手抽回来，缩到被子里，眼睛往旁边躲。
“皇上，要起了吗？”
“不起。”她答得很干脆。
她伸过手来，往他腰上一揽，一使劲，把人整个拖到怀里去，下巴搁在他头发上。
“再躺一会儿。”她声音透着一股懒羊羊，人心也跟着懒懒的，就想这么耗在他身上。
佟朝云被她搂着，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躺了一会儿，小声说：“奴才不该在这儿留宿的。”
啪！
她照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声音脆响但下手又不重，很似调情一样。
“朕是你的主子。”她纠正道，“朕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许有异议。”
佟朝云被她这一巴掌拍得有点不乐意，扭过脸来看她。
“那您也不能打奴才屁/股啊。”
皇帝哈哈地开怀大笑。
“怎么了。”她故意说道，“朕昨晚亲都亲了，还打不得你两下子。”
说着，手又伸过去揉了两把。
“再说了，昨晚亵裤都是朕给你换的，也没见你拦着不让啊。”
佟朝云愣了一下。他把被子掀开一角，低头一看，身上那件亵裤果然不是自己那件。他那一件是旧的，洗过多少回，颜色都旧了。现在身上这件是新的，料子滑，边上还绣着暗纹。
“奴才的小衣呢。”他偷偷地看了看亵裤里面，小衣不见了！
“朕收起来了。”
“您拿奴才的小衣做什么。”
“朕乐意。”皇帝说，“你管不着。”
佟朝云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他只得把被子放下来，叹了口气。
他想起昨日那两个宫女说的话，皇上这个人爱好奇怪，看来是没说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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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的时候，皇帝起了。
她穿戴的时候，佟朝云跪在床边伺候她穿靴。她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日哪儿也别去。”
“是。”
“就在养心殿待着。”她强调道，唯恐他像昨天那样答应好好的，转身就背着她跑出去了，“理折子也好，守着炉子也好，哪儿也别去。太后那边要是来人叫你，皇后那边要是来人叫你，你一概不用答话，就说朕不让你离开养心殿。”
佟朝云的手停了一下。
“是。”
“听清楚了，哪儿也不去。”
“奴才听清楚了。”
皇帝这才起身，推门出去了。外头苏庆舟候着，一行人顺着廊子走远了。
佟朝云在屋里跪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他出了门，白蔓和春溪已经在廊下等了。春溪老远就开始笑，一路小跑过来，围着他上下打量。
“佟哥儿。”他压低着嗓子，眼睛亮得吓人，“我昨儿晚上就没睡着。”
白蔓也过来了，站在旁边，没说什么，把他肩膀上的衣裳拍了两下，把一块褶拍平了。
佟朝云脸有点热，由着他们看。
早上的差事跟往常一样。他先把东暖阁收拾出来。案上那几本折子摞回去，按着厚薄理齐，砚台里的残墨洗了，笔一支一支挂回笔架上洗一洗。
窗子开了一条缝，透气。茶炉添了炭，水坐上去，等着沸。
他做这些的时候，手上的活儿比平常慢了些。好几次他都停在那儿，眼睛落在案上，半天没动。
外头有内侍过来递话，说皇上散了朝就往回走。
他把炉子上那壶水提起来，泡了茶。
皇帝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好看。她没坐下，先走到案后，把那本册子翻了一遍。
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完一本，又叫苏庆舟再拿一本进来。佟朝云站在旁边，给她续了两次茶，她都没喝。
那几本册子摊在案上，上头的字他都认得几个，是宫里的规矩。他听见她翻页的时候，指头压得很重。
“就这些？”
“回皇上。”苏庆舟声音压得很低，“按着祖上的规矩，宫侍出身的，最高到宝林。再往上是才子出身、诸王儿郎出身才走得上的路子。宝林没有主殿，住在后头那排偏房里，一屋两人。”
皇帝把那本册子合上，搁回案上。她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佟朝云把茶盏挪到她手边。
“皇上。”
“嗯。”
“奴才住哪儿都行。”他真心觉得挺好的，他本来就是宫侍出身，“偏房也行，跟人一屋也行。奴才以前住过通铺。”
皇帝抬起头来看他。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不行。”
“朕不要你住偏房。”
她把那本册子往旁边一推。
“朕要给你一处院子。独门独户的，关上门就咱们两个人，谁也不用看，谁也不用伺候。你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想吃什么让厨房去做，不用跪，不用立规矩。”
她说着说着，声音慢下来，好像那样的场景已经出现在眼前了。
“朕就要那么一个地方。关起门来，就你跟我。”
佟朝云低着头没接话，案上那盏茶还冒着气，他手上的那个茶壶，还提在半空。
外头廊下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庆舟在外头叩了门。
“皇上。”
“进来。”
苏庆舟推门进来，快步走到案前，压着声音：“回皇上，兰贵人那边传话来，说是要生了。太医已经过去了。”
皇帝一下站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说是从昨儿夜里就不大好，太医守了一宿，今早才报上来。”
皇帝已经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朕去看看。”
她这一句话是对佟朝云说的，说完人就出了门。苏庆舟跟着小跑出去，廊下一行人的脚步声又顺着廊子远了。
殿里一下静下来。佟朝云站在案边，手里那壶茶还提着，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把壶搁回炉子上。
他把案上那几本册子收起来，一本一本摞好，又想不起该放在哪儿，抱在怀里站了好一会，最后又放回案角。
日头从窗纸上一点一点挪过去。
晌午过后，外头有人进来报了一回，说是里头还没动静。傍晚又报一回。到了掌灯的时候，得胜跑进来，一进门就急着说话。
“佟哥儿，生了。”
“是男是女。”
“女的。”得胜喘着气，“兰贵人给皇上添了个皇女。父子都平安。苏姑姑打发我来告诉你一声，皇上今晚多半在那边用膳，让你不用等她。”
佟朝云站在灯底下，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得胜又说了几句旁的，见他没接话，也就退出去了。
殿里又剩他一个人。炉子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他过去把壶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盏，坐到案边。
这一盏茶，他一直坐到凉透，也没喝几口。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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