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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恋人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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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音坐在广场外围的一个喷泉池沿上,远离了拥挤的人群,遥望着广场中骚动不已的百姓和天空中不时炸开的烟火——这副生机勃勃的画面因为失去了声音而在他眼里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哑剧。
充满活力的人群,宛如坟墓的安静。
曼殊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在人海之中,此刻恐怕正在焦急地寻找着苏理朵和梅康莎那对少男少女,不过被自己拖了这么一段时间,应该够那些地痞流氓寻衅滋事了。没人再会管他,也没有他可做的事,妙音拍了拍衣服下摆的灰尘,转身往王宫走去。
这脚不是崴了吗?森波目睹着自称行走不便的人毫无障碍地在人群中穿梭,略微一想也就明白了,笑着赶到妙音身边,“原来你是装的啊,这是唱的哪一出?”
妙音瞟了眼身边的人……刚才说没人再管自己倒是不够准确,这不就有个阴魂不散的家伙么。
“你怎么也在这?”他口气不善地问道:“难道藩王殿下有着与民同乐的高尚情操?”
森波对他这冷冰冰的模样早已见怪不怪了,依旧腆着一张笑脸,“我确实没这么高尚,只是因为我整天都关注着你,自然很容易发现你们几个人私服出宫了。”
“你真无聊!”任谁被尾随也不会高兴,妙音恨恨丢下这句话,加快了步伐,可是森波瞬间又跟了上来。
“这怎么叫无聊?”他揽住妙音的肩膀,帮他避开逆向行走的人流,“男人的眼睛盯在自己喜欢的人身上,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认真听这个人说话就是件蠢事,再次认识到这一点的妙音干脆闭嘴不言,想要跟森波拉开距离,可环境却不能如他所愿。
两人从沙赫多尔神庙原路返回,此时走的还是那条热闹的主干道,只是去的时候已是人头攒动的街道,回来的时候似乎更加拥挤不堪。妙音被行人挤着,不仅无法离开森波,反而与他贴得更紧了,而森波对着一切显然乐见其成,他得意地扬起嘴角,揽着妙音的胳膊又用力了一些。
懊恼地保持着这种尴尬的姿势,妙音又跟在森波后面挤了一段路,终于彻底走不动了。
“怎么回事?这鬼地方到底有什么好逛的?”身旁的不是曼殊,他也不用再装着对街市兴致勃勃的样子。妙音其实对城下区这样充斥着肮脏、贫困和廉价的地方丝毫没有好感,常年压抑的生活早让他的怜悯心稀薄的近乎一张纸片。
森波也承认这路连自己都走得困难,不过他踮脚远眺了一下,很快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别抱怨了,是神轿来了。”
抬神轿是胜鬘天女节的传统,选出城里数十位漂亮的女郎,打扮成天女的样子,每人坐在一个被鲜花装饰的木台上,顺着城区绕一圈,向路人扬撒清水,当做是天女的祝福。对于城下区的人们——尤其是少女来说,这是她们难得被盛装打扮又受人关注的时刻,每一个神轿上的女孩都洋溢着欢乐的笑脸,不停地向远近各处抛洒圣水,路旁的人也纷纷往神轿边涌去,想要沐浴到天女的雨露。
这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妙音的跟前,队伍里有吹吹打打的乐手,肯定在演奏着什么喜庆的曲调,可惜妙音什么也听不见,自然也没法感同身受。他正皱眉等待着队伍过去,却忽然被一股大力举了起来,一下子被放到了神轿上面。
“你干吗啊!”妙音吓得大叫了一声,可这声斥责很快便被掩盖在了人群的声音里。他身边此时除了打扮成天女的女孩子,还有很多同他一样被抱到神轿上的人,不过这些人都是孩童,被他们的父母抱上来,好让他们加入到“天女”的队伍里去。妙音一个大男人忽然坐了上来,立刻就被一片欢笑包围住,“天女”把自己的花冠和胸前的花环都扣到了他的身上,孩子们也争先恐后地往他身上泼水,而罪魁祸首的森波一边跟着神轿走,一边就在下面看着他笑的前仰后合。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妙音手足无措,他好不容易把自己从一堆孩子里解救出来,也顾不上神轿的高度了,手一撑就跳了下来。凹凸不平的街道让他脚下一个踉跄往人群里倒去,下一刻却准确地扑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森波将妙音搂了个满怀,好笑地把他拉进了街边的小巷子里,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替他擦拭起湿漉漉的身子。
“怎么样,当天女和当天神的代理人,哪一个更有趣?”
“你……胡闹够了没。”妙音被一团柔暖的织物包裹着,闻着花饰一阵阵浓郁到近乎刺鼻的香味,虽然瞪着森波责备一句,可语气里却并没有多少愤怒的味道。那些路人对他来说无疑是陌生的,而且有着不可跨越的地位差距,但他们的笑脸和嬉闹,有那么一瞬间,让他感受到了这个世间久违的温度。
“在我们那里,不光是孩子,年轻人也会把喜欢的姑娘放在神轿上,不管长得如何,他们觉得自己的情人就是天女。”森波慢悠悠地擦着,一边徐徐道:“我们那里也不用鲜花装饰,齐哈巴姆长不出什么像样的花朵,天女们就在兽皮上涂上好看的花纹,披在自己身上。神轿上也没有水,天寒地冻的,洒水不合时宜,所以我们就换了成摞成摞的肉干,供人们拾取。你们呢?琉璃院是怎么过节的?”
最后的问话把妙音拉回了神来,他微微怔愣,忽然发现到自己刚才不知不觉听完了森波那么一大段话。以前似乎也总是这样,他明明决定对这人不理不睬,不闻不问,可最后总还是被他牵着鼻子走,总是又被他吸引了注意力。意识到这点,妙音颇不是滋味,他没有回答森波的问题,只是口气恶劣地问,“看你干这些事如此驾轻就熟,想必追过不少女孩子吧?”
“咦,法王陛下这是吃醋了?”
妙音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脱口吼道:“我是说你别把我跟那些女人混为一谈!”
他气急败坏的模样又惹来森波强烈的笑意,不无得意道:“我确实挺受欢迎的,不过都是女孩子追我,我可没追过什么人,陛下你是我第一次追的人啊,经验不足之处还请包涵。”说到最后,森波一脸惋惜,仿佛他之前种种的调*戏逗弄都是因为“经验不足”,妙音对此无赖嘴脸毫无办法,直接把脸扭到一边,觉得连生气都是多余。
可森波偏是不放过他,僻静而昏黄的内巷似乎助长了他的气焰,他双手捧起妙音的脸,正视着他,缓缓问道:“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你有喜欢过人吗?”
如果是平时,妙音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有”,可他明白森波问的“喜欢”并不是他对曼殊那种犹如对美好的象征符号似的憧憬和小心翼翼。这种“喜欢”是更朴实的,脚踏实地的,不仅包含了灵魂,还离不开肉*欲。
他沉默了半天,最终不屑地说了一句,有些嘲讽,也有些自嘲,“对现在的我来说,喜不喜欢还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森波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妙音的肩头移到了他的腰上,浅浅的叹息徘徊在间隔着两人的花环之中,“没有被爱,是可惜,没有爱过,是遗憾。”
神轿的队伍已经走远,沸腾的人群随之向着下一处目的移动,喧嚣渐渐告下落幕,唯独剩下窄巷里错乱光线中的两个剪影,彼此贴在了一起。
妙音是独自回到王宫的。
他承认森波孜孜不倦的蛊惑对自己产生了无法遗忘的影响,可他还是在对方解开自己的法袍时将他推开,匆匆跑回了宫城,很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
妙音明白这一时的软弱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他见多了那些为了短暂的甜蜜而长久挣扎,甚至丢失性命的人,并坚信自己绝不会与他们为伍,但森波出现了,这个人努力地将自己拖入那名为“爱情”的深渊之中,而且隐隐有攻城拔地的趋势,可他难道够长情?难道真守誓?难道能在厌倦了之后还会对自己负责?
不对……自己现在居然在认真思考森波能爱自己多久,这本身就是个荒谬的想法。
妙音揉了揉太阳穴,颇有些头疼,他今天本来只是要引一对小男女去奔赴一个圈套,没想到横生出这许多烦恼,深呼吸了几口气,他往东布林寺幽静的寝殿走去,却在半途撞上一个惊慌失措的奉天。
“怎么了?”他注意到这个年轻侍从看到自己时神情陡变,仿佛遇见了苦苦守候的救星。
“您终于回来了,陛下,陛下不好了!”果然,侍从一开口就像在求救,“执首大人他们、他们……”
“曼殊怎么了!”这个名字和奉天的表情让妙音一时遍体生寒,双手几乎嵌进了侍从的胳膊里。
可侍从也没顾上自己的疼痛,只是胡乱地摇了摇头,“执首大人遇上一伙歹徒,他们……他们凌*辱了桑格丽塔公主,还杀了想保护公主的王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