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王》紫度炎光

17、前奏曲

　　曼殊在东布林寺的回廊里看到他妹妹苏理朵和妙音正在谈话时，略微有些意外。
　　“你怎么还没回去？”他走上前去，对妹妹说道：“别给陛下添麻烦。”
　　“讨厌，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在给人添麻烦？”苏理朵赌气地噘着嘴，不过没一会又自己笑开了，“陛下，谢谢你，我一定试试。”
　　“试什么？”听到这意义不明的话，曼殊好奇道。
　　“哼，不告诉你！”苏理朵对兄长做了个鬼脸，带着轻快的步子跑走了。曼殊对她这毫不矜持的举止叹了口气，转而问妙音道：“她没对你提什么过分要求吧？”
　　其实今天苏理朵来找曼殊，是来抱怨婚事的。似乎两家的联姻申请遇到了什么麻烦，而羽帝也一直没有回复，苏理朵希望妙音能出面帮忙打听，而曼殊觉得她的这个要求太过唐突，所以告诫她别让妙音为难。
　　“没有，一个小姑娘，对婚事有些着急，可以理解。”妙音浅浅笑道：“我安慰了她几句。”顺便告诉了她，听说若是能跟情人在胜鬘天女节当天，到城下区的沙赫多尔神庙参拜的话，两人就能永结同心。城下区一向三教九流混杂，妙音也提醒过，没必要为这样一个谣传就到那种地方去，但苏理朵为了能嫁给心上人，显然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真是个傻女孩……他冷漠地暗暗嘲讽到。
　　羽帝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只要苏理朵和梅康莎到了城下区，就会流氓缠上。这些流氓当然是事先雇来了，为的就是让苏理朵看看，在歹人面前，她心仪的未婚夫是多么懦弱无能，而至于梅康莎究竟敢不敢英雄救美，妙音可以十分笃定——他那个温室里的花朵般的弟弟，绝无这种胆量。
　　只不过计划归计划，真到了节日当天，还是出了点小小的状况。

　　“你要到城下区去？”妙音皱着眉头看曼殊，没想到他也要去掺一脚。
　　此时两人正在庆祝天女节的露天宴会里，妙音刚推辞了几位贵族的敬酒，曼殊便趁这个空档，悄悄向他请假。
　　“……去城下区干什么？今天过节，那里一定乱糟糟的。”妙音已经猜出了原因，不免有些心虚。看来苏理朵要不就是还有理智，要不就是嘴巴不严，居然把约定好的“秘密”告诉了别人。
　　果然，曼殊是为了苏理朵的事情，“我就是知道，所以才不得不走一趟。”他无可奈何道：“苏理朵这丫头，真不让人省心！她非要今天跟梅康莎到城下区的一个什么神庙里许愿，还没告诉父王和母后，幸好被我看见他们两偷偷摸摸的样子，才追问出来的。”
　　看来那个笨蛋公主没把自己供出来，妙音松了口气，“他们大概想单独相处吧，你去岂不扫人家的兴。”
　　“单独相处也不见得偏要到那种地方去。”曼殊正色道：“瞒着父母已是不该，我再不跟着，就他们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就是要他们出事，妙音才会跟苏理朵提沙赫多尔神庙的事情，而且他让那姑娘相信，只有靠两人自己去神庙里才算心诚。可若是曼殊也跟着一起，这个计划可能就要泡汤，因为就算梅康莎胆小如鼠，曼殊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妹妹被人欺负的。
　　想到这里，妙音有些苦恼，他想再说些什么拖住曼殊，但心知他在家人的事情上是不会含糊的，所以短短思索了一会，妙音便做了决定，“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吧。”
　　“你去？”曼殊吃了一惊，“你又去干什么？那么乱的地方，我都不想让苏理朵去，更不能让你去了。”
　　这话似乎暗含了重要性的先后，妙音心中微笑，嘴上却道：“你嫌你妹妹和梅康莎什么都不懂，总不会觉得我也什么都不懂吧，我可以帮你看着他们啊，再说……”见曼殊还要劝阻，他赶紧道：“我在这里也待烦了，整日的应酬，跟城下区的那些百姓待着都比这里轻松。”
　　他最后这句话，曼殊其实深有同感，跟耽于享乐的达官贵人相比，他自己也更喜欢朴实的百姓。大概也正是这一点最终说服了曼殊，他同意了妙音的随行，只是要他带上侍从。
　　妙音回到房间换下了法王的礼服，只做寻常教徒的打扮，顺手点了两个平时并不机灵勤快的侍从，曼殊对人数和人选都略有异议，可也没抵过妙音“不喜欢处处被人跟着”的坚持。等四个人来到王宫的出入口，苏理朵和梅康莎已站在那里等着了，他们正好在偷溜时被曼殊捉到，看见几人，不免显得有些窘迫。
　　“公主殿下，您真是胡闹。”妙音特意走在了苏理朵一边，趁没人注意，压低声音道：“我不是说了犯不着为一个传言去城下区那种地方吗，连带着还让你哥哥担心，那岂不是我的过错。”
　　苏理朵也十分不好意思，自己没听法王的劝告，仍是一意孤行，只好对妙音抱歉，“对不起，陛下，不过我不会说是从您这听来的，您也别跟我哥哥说关于神庙的传言啊。”
　　她这样要求，是因为羞于让家人知道自己一心想嫁人的急切，却不知道正中了妙音下怀，妙音点点头让她放心，两个各怀着心事的人便装作轻松玩笑的样子，朝熙熙攘攘的城下区走去。

　　鹰泉城分为三个城区，最中心的是宫城和参差比邻的贵族宅邸，这一圈以外便是百姓生活的场所，但富裕之家和繁华的商业区域大部分集中在第二圈，再往外就是所谓的“城下区”，那里几乎全是都城贫民低矮简陋的房舍，公共设施和治安都无法与前两个城区相比。
　　可不管是富人穷人，都是一样欢迎热闹的节日的。此时许多外地的商贩都赶到了帝都做生意，他们是四处漂泊的行商，只能挤在城下区，沿街吆喝之声此起彼伏，吸引着难得喘息一日的贫民和他们那些天生就与享受无缘的孩子。
　　这种混乱而热闹的场面，妙音和曼殊并不陌生，即使身处高位，他们也有到民众中去行善讲法的时候。不过对于长于深宫之中的苏理朵和梅康莎来说，这里就太过新鲜陌生了：街边上贩卖的吃食、流浪艺人的表演、临时搭建的娱乐项目，虽然粗糙，但都让他俩非常好奇。尤其是苏理朵，她本来就活泼好动，便硬是拖着梅康莎，在人群之中穿来穿去。
　　“苏理朵！不要乱跑！”曼殊已经后悔答应妹妹出来了，可身边的妙音又让他不方便去追苏理朵。妙音这一路上也很有兴致的东张西望，只是他的脚程比较慢，还总是被身边的人挤来挤去，前进的颇为吃力。
　　“我没关系，你去跟着苏理朵他们吧。”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为难，妙音对曼殊报以体谅的笑容，可他越是这样，曼殊倒越不好扔下他一个人，略一踌躇，他只得让身后两个侍从负责盯着苏理朵和梅康莎。
　　六个人就这样拖成了稀松的队伍，来到了沙赫多尔神庙的广场前。跟贫民的住宅区比，寺院和神庙无疑是城下区环境最好的地方了，而且今晚的神庙还免费为民众进行烟火表演，因此这里更是围满了翘首以待的人群。
　　“哥哥，听说马上就要放烟火了！快走啊，我们去找个好点的位置！”苏理朵不知从哪也打听到了这个消息，兴奋地跟曼殊汇报到，可曼殊一看这里三层外三层的架势就很是头疼，“你又不是没见过烟火，王宫里也有啊，我们就在这里看吧。”
　　“哥哥真无趣！”对于曼殊委婉的劝说，苏理朵这样作答，回头就问梅康莎，“梅康莎，你要不要陪我？”
　　梅康莎对苏理朵的任何要求就没有不同意的，所以努力跟上她，朝人堆里钻去。
　　野马似的妹妹根本不听他的指挥，曼殊徒劳喊了几声，也只是眼看着两人消失在了人流之中，曼殊这下无法再顾及妙音了，可他刚想追上去，几个巨大的烟火就腾空而起，随着天空中爆开的烟花，人群沸腾了起来。
　　“哎呀！”妙音忽然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拥挤的人群还在他身边奔走，根本对他不管不顾。曼殊赶紧将他拽起来，一手挡在他的身边，隔开了蜂拥的人群，然而妙音还是无法站稳，他整个人都靠曼殊支撑着，重心也全部放在了对方身上。
　　“你怎么了？”曼殊察觉到了不妥，用力扶住他的肩膀，却见妙音非常抱歉地看着他，“对不起，我脚崴了，我们能找个地方避开这些人吗？”
　　妙音的左脚在猎场受伤后还没有好利索，曼殊大概也是想到了这一点，立刻就皱起了眉头，可是更让他着急的是苏理朵和梅康莎早就不见踪影，要是在这里耽搁了，他还怎么找到那两个人。
　　“这不是陛下和执首大人吗？怎么了？遇到什么麻烦了？”就在曼殊左右为难的时候，一个身影忽然来到他们身边，妙音没听见来人的声音，只是看到曼殊的动作，才随着他一起扭头去看，结果森波那一贯肆意的笑脸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