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王》紫度炎光

16、伪善

　　大广场的赛马刚落下了帷幕，赢得赌注的贵族们高兴地向赛场中抛洒银币，也有少女或贵妇人们向喜欢的骑手扔去花环，一时间人头攒动，让坐在凉棚下的妙音觉得燥热不止。
　　他挥了挥手扇风，偏头去看坐在旁边的曼殊。曼殊的注意力并不在赛场里，视线只在观众席上循环往复，直到他朝某个方向招手，妙音才发现他是在找人。顺着他的视线，妙音看见远处有一名少女也站了起来向这边挥手，他顿时就猜到了对方是谁。
　　“妙音，待会散场后跟我去见见我的家人吧，他们非常期望婚礼能由您亲自主持。”果然，曼殊找到人后就对他这么说到。妙音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看见曼殊与家人亲亲热热必然不会高兴，可又不想拂了曼殊的好意。
　　赛场外同样是人山人海，许多人在找自家的马车，还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大概又要去哪里狂欢。妙音默默地站在一棵大树的阴影下，侍从们半包围住他，将他与人群稍稍隔开了一定距离，不过他还是很轻易的就从一堆五颜六色的华服中看到了曼殊纯白色的身影，只是再一仔细看他身后，一股烦闷就压上了妙音的心头。
　　曼殊正与一个少女边说笑边向这边走来，两人身后跟着一对老夫妻，四个人都是黑色头发，一望便知是一家人，只不过这家人旁边还另有三人，也同他们走在一起，却是雅图王一家。

　　“陛下，许久不见，见您安康无恙，我与我的家人都十分欢喜。”一群人来到跟前，桑格丽塔王率先躬身对他行礼，妙音听不见他的声音，但仅从举止就能感觉出这人比雅图王要沉稳了许多。
　　“见到墨科殿下依旧老当益壮，我也很高兴。”妙音笑的亲切，他并不是第一次见曼殊的家人，在他承接法王头衔而曼殊也荣升执首时，桑格丽塔王是亲自到琉璃院庆贺的藩王之一，那次除了他们夫妻和女儿，还有作为继承人的曼殊的孪生兄长。对桑格丽塔王家，妙音一直十分客气，因为曼殊的关系，他是想要博取他们一家的好感的，而他与自己家人的关系其实已经名存实亡，且双方心知肚明，只是不在外人面前撕破脸罢了。
　　妙音将手伸出去，桑格丽塔王和王妃便一一亲吻权戒，最后向他行礼的则是这次联姻的女主角——公主苏理朵，她的衣服上织满了美丽的花卉，浑身散发着青春活力，一点也不客套，直接与妙音攀谈了起来。
　　“法王陛下，我哥哥有没有跟您说？我想请您主持我的婚礼，有您在天神面前为我们做见证，天神一定会赐福我和梅康莎的，您会答应的，对不对？”
　　“苏理朵，别这么没规矩，你这是在强迫陛下吗？”桑格丽塔王嗔怪地斥责了女儿一句，却只换来少女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这怎么是强迫呢？陛下和哥哥那么好，难道不愿意祝福我吗？对吧，陛下。”
　　“……当然，我也希望公主殿下能幸福美满。”妙音维持着温和的笑容。如果苏理朵嫁的不是梅康莎，他不会排斥替她主持婚礼，苏理朵嫁了人，自然就能远离曼殊的视线，仅冲这一点，没准他还会真心祝福她。只可惜他一心想交好的墨科家偏要和雅图做成一对，这就连带着让他看到眼前的少女，都觉的有些碍眼。
　　苏理朵却不知道妙音的真实想法，得到妙音的首肯后，她一脸得意地向家人炫耀着自己的先见之明，末了还撒娇一般地攀上妙音的手臂，“陛下，您虽然是入戒之人，但还是梅康莎的哥哥，那以后我也把您当哥哥了，好不好？”
　　“苏理朵！”这下，连桑格丽塔王妃也看不下去的轻斥了一声，只有曼殊宠溺地望着妹妹，又看了看妙音，目露欣慰。
　　妙音明白曼殊的想法，心中不禁叹了口气。姑且不论羽帝会不会准许两家联姻，只要桑格丽塔和雅图走到了一起，那他们在自己这里就永远不可能再有一席之地。
　　“公主殿下有这样的想法，当然好的很！”难得安静了一会的雅图王妃适时插*上话来，她走到苏理朵身边，以长辈般的亲昵问道：“公主殿下，你不是还有一个愿望吗？不如也趁着法王陛下在说出来，陛下肯定也不会拒绝你的。”
　　“对哦！”苏理朵一拍手，笑吟吟地又对妙音道：“陛下，我还想让我哥哥去做雅图的巡守天执。我和哥哥很久才能见一次面，但他要是做了巡守天执，就可以住在雅图王宫里，我们也能天天见面了。我这个小小的请求，您一定也不忍心拒绝的吧。”
　　少女的声音充满了感情，故意做出的楚楚可怜样子也娇俏可爱，可妙音的目光却瞬间冷了下来。他微不可闻地吸了口气，缓缓答道：“这恐怕不行，曼殊是天执之首，有许多琉璃院的公务要处理，不方便到地方上去。”
　　“这……琉璃院不是还有许多天执吗？”苏理朵显然没想到自己的请求居然会被拒绝，一时错愕，下意识地看向了曼殊，“哥哥，你不能来雅图吗？”
　　曼殊欲言又止，为难地瞅了眼妙音。于公上，他理应听从法王的调遣，这时自然也不好自己开口反对。
　　“梅康莎，你不是也说哥哥能来的话很好吗？”没有得到曼殊的表态，苏理朵公主又把目光转向了自己的未婚夫。只是一个眉眼间的神情，妙音就看出来这两人间竟真有几分儿女之情，而与之相对的，一向腼腆的梅康莎抗拒不了心爱之人的求助，紧张之余却还是站了出来。
　　“陛下，雅图已经很久没有迎接天执前来巡视了，我们是一个很大的教区……要是有天执，哦不，有像曼殊大人这样精通教义的人驻留的话，一定会加深教民们的信仰，为教团带来……带来更多好处的。”
　　“哦……”妙音微微眯了眼，“我还真不知道，要是没有雅图的信仰，教团就会垮了。”
　　“啊？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梅康莎看到妙音嘴角的冷笑，顿时窘迫非常。却是雅图王妃又轻松自然地解释道：“陛下，梅康莎不太会说话，但他的本意是好的。您想啊，雅图是贯穿南北大陆的第一大绿洲，有多少四面八方的旅人会汇聚到这里，若是在雅图能接收到笃教最精深的教诲，我们的教义一定会传播到更遥远的地方，泽备更多的生灵啊！”
　　她这一番论调比起梅康莎的，不可谓不冠冕堂皇，而更糟的是，妙音发现曼殊竟有些被说动了。他一时陷入了沉思，显然积极传播笃教的教义对他产生了很大的吸引力。
　　可恶的女人！妙音攥紧了袖中的拳头，心中的愤怒简直想不顾一切的发泄出来，但他知道这样解决不了问题。长久以来，他的生存之道是忍耐，而越是这样的时候，他越必须忍耐。
　　“这件事关系重大……让我好好考虑一下吧，师兄，我们能先回去再说吗？”最终，妙音放缓了语气，露出一丝疲倦的神态。曼殊见到他这副模样，也有些担心他在炎热又嘈杂的赛场里待了一上午，自然不再有异议，心里还为他稍有松动的迹象多了一份心喜。
　　不过只有妙音自己知道，桑格丽塔和雅图一番相互配合的对话，已经为他下了最后的决断：如果不能劝说曼殊留在自己身边，那就干脆从源头上掐灭他去雅图的动机……

　　安静的殿阁中，一股奇异的香味忽然弥漫开来，妙音缓缓地睁开眼睛。
　　这里是他的寝殿，服侍他多年的修者都已经熟知，没有法王的召唤，任何人不得在夜间打扰他休息。然而此时，坐落于卧室一端的精美天神坐像背后却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香味正是从那飘了出来，好让听不见声音的妙音知道，羽帝已经在等待他了。
　　妙音披上外袍，举着琉璃灯走到神像边，果然一位中年人站在那里。那是个既哑又瞎的奴隶，除了这条密道之内，妙音从没在鹰泉城的任何一处地方见过他。男人常年生活于黑暗中，敏锐地听到有人来到了自己面前，于是他娴熟地转身领路，也不去管身后跟上的究竟是谁。隐蔽的暗门在妙音和奴隶的身后关闭，不从密道内开启，再也无人能从外部打开。
　　密道另一端所连接的，自然是芙蓉池中的小屋。妙音推开暗门，光线一下子变的明亮起来，只见羽帝正闭目养神地躺在了床上，听到动静后，向他看来。
　　老人的目光是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就如同他对自己的态度。妙音知道，他是随时都可能被厌弃和丢掉的玩具，但可悲的是，他的愿望只有这个伪善的老人能帮忙实现。于是他走到床边，乖巧地脱掉了身上所有的衣服，扬起笑容，声音如天魔一般悦耳动听。
　　“陛下，您真的想破坏雅图和桑格丽塔的联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