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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美人嗜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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藩王的驻京府邸往往象征着一个藩国的地位和权利,桑格丽塔王府高墙黑顶,不像其他贵族宅邸流金溢彩,但更又一种凌冽大气和武人所喜欢的实用干练。不过缺点也是有的,那就是这种简练风格在今夜这个悲剧时刻反而显得凄风苦雨,那黝黑的影子像一只浅眠的巨兽,正带着伤口,警戒地盯着外人。
府门前的守门人大概也是受主人家不幸的影响,十分无精打采,看到一名穿着普通修者法袍的访客走来,都露出了一些意外的表情,不过当看清了披风下的面孔和银白色的头发后,他们又都变得恭敬和欣然理解。墨科家的仆人们都知道当今的法王与自家王子间亲密的关系,自然而然地认为法王是来慰问自己的挚友的,而只有妙音自己知道真相是什么。
他不想来,却不得不来。
在奉天惊慌失措的描述中,他终于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苏理朵和梅康莎预料之中的遭到了一群混混的纠缠,然而那群混混并没有点到为止,他们将苏理朵拖进偏僻的巷子里,强*暴了她。至于梅康莎……似乎该表扬他在这个时候居然燃起了不知遗忘在何处的血性,他冲了上去跟歹徒拼命,可养尊处优的他又哪里会是歹徒们的对手。他最终被连通了数刀,在他心爱的女孩眼前咽了气。
曼殊是在事后才找到他们的,因此毫发无损,妙音万分庆幸这一点,可这样一来,他就不得不去面对曼殊,这让他深深的恐惧。
是的,恐惧。
他恐惧的并不是这起意外本身,而是这件事情跟曼殊的关系。在他一厢情愿地把心灵的寄托放在曼殊的身上时,就给予了对方能毁灭自己的能力,如果事情曝光了……他简直不能想象。
妙音就这样魂不守舍地随着领路人穿行在府邸曲折的回廊中,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一旁的领路人已经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妙音朝前方望去,发现自己来到了一间灯火通明的大屋前,恍惚间,他明白了正是这房子里的一切让那名下人像惶恐于某种猛兽一般的紧张,而它透出亮光的门扉,也像一个巨大兽嘴一样,马上就要将自己吞噬。
犹豫了很久,妙音终于还是靠近了房门,透过镂空花格的纹饰,他一眼就看到了曼殊。他还穿着出门时的那套法袍,衣服上沾着他人斑斑点点的血迹,烛光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就那样有些佝偻地弯着腰,劝慰身边低声啜泣的桑格丽塔王妃。顺着老王妃,妙音又看见了同她一样坐着的桑格丽塔王的背影,然后在三人之间的,是包裹在一件袍子里的苏理朵,她似乎一直在呢喃着什么,但因为距离偏远,妙音看不清楚,可这不妨碍他看到那少女一张面无人色的脸,目光呆滞,形如枯槁。
这四个人组成了一副完整的构图,因为共同的血缘,让他们在不幸面前团结的更加紧密。妙音隔门望着,意识到自己恐怕连插*足他们这份心心相印的哀痛的空隙都没有,更遑论资格。他能说什么?说我很遗憾,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一定会追究到底……这些话语是如此乏味,没有人会听,也没有人会认真。他默默地注视了一会,最终还是转身离去。
来时的回廊已经没有一个人了,整府的仆从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妙音拖着灌铅般的脚步缓缓地朝门口走去,如果不是遇到了雅图王夫妇,很可能没有人会知道他的来访。
准确地说,是雅图王夫妇先看见他的,妙音心思涣散,根本没注意周围,直到被人揪住,他才发现雅图王妃已经来到了他的跟前。王妃在丈夫的搀扶下,本来还在痛哭流涕,妙音的出现却让她突然精神大震,似乎找到了新的情绪突破口。
“你来干什么?”她不由分说地扑了过来,“梅康莎死了,你高兴了吧!你想来看我的笑话吗?没门!”
王妃一改几日前还对妙音的殷勤,宿怨世仇般地瞪着他,“你以为梅康莎死了,雅图的王位就是你的了?你这个聋子!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法王?陛下?别自欺欺人了,你不过是凑巧被羽帝捡起来的废物罢了!”
虚情假意下的厌恶才是她对自己真实的感情,所以妙音并不吃惊,王妃的声讨从某方面来说也很接近真相,事实上妙音自己确实曾经认为过,发生在这一家三口身上的任何不幸都能让他开心,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只是无动于衷,原来怨恨的久了,心里早就被掏空了。
眼见妻子情绪失控,雅图王慌乱之间想把她从妙音身上拉开,可他一贯弱势,根本无力阻止妻子。雅图王妃一会大声谩骂,一会歇斯底里的大笑,终于惊动了大屋里的人,曼殊开门出来,就看到王妃疯了似的对妙音拳打脚踢。
“住手!王妃,请住手!”他赶忙插*到两人之间,一只手护住妙音的脑袋,另一只手挡开了王妃的巴掌。梅康莎的尸体是他带回来的,正放在另一间屋子里,所以雅图王夫妇才会赶到这里,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悲伤的王妃会把失子之痛发泄在妙音身上。
这时妙音脸上已有数道掌印,嘴角也被打破了,可他似乎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看着对他流露出关心的曼殊。
唉……这是个多么美好的人,在这个该旁人来安慰他的时候,他还对旁人如此操心。妙音忽然觉得,或许就算曼殊哪天知道了自己在这件事中充当的不光彩的角色,也不会对他施展报复,因为他不就是这样的人么——永远不会用恨去对付恨,温柔的令人发指,像食虫草的蜜液一般,让自己心甘情愿被它黏住,甚至不惜用欺骗的手段去延长。
“我……我没事……”妙音心虚地挣脱曼殊的双手,知道自己不该再留在这个是非之地,可正想托词要走,忽然有一个人从后面拉住了他,妙音回头一看,却是苏理朵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了出来。
“陛下,陛下您来了!您来了就好。”方才还失魂落魄的少女看见了他,眼中居然绽放出欣喜,甚至高兴地笑了起来,“您来了,就可以帮我跟天神说,让梅康莎回来,我以后不乱跑了,不会任性了,请天神原谅我这一次,就让梅康莎回来吧。”
她如此地诉求,竟似往常撒娇一般,然而任谁听了,都能从这话语间看出少女俨然已是失智的疯癫。妙音一阵哆嗦,忍住了没把手从苏理朵那抽出来,他不害怕死人,但疯了的人显然要比死人可怕。
他踌躇了好一会,不知道该如何安抚少女,正好桑格丽塔王妃从后面赶了过来,听着女儿的胡言乱语,她再次泪如泉涌,上前挽住苏理朵的肩,想用自己的拥抱使她安静下来,却反而让少女一下子尖声大叫起来。
“不!我不要他死!我要跟他成亲啊!”她死死地拽住妙音,就像拽着最后的希望,“陛下,你不是说天女会祝福我们吗?为什么天女听不到我的话,你让天女听我说啊!你的话一定比我的管用!”
不要!住嘴!别说了!妙音惊恐地看着少女一张一合的嘴,几乎下意识地想捂上去,而就在这个时候,另一个强有力的臂膀把他往后拉,挣脱了苏理朵的纠缠,妙音一下子倒进曼殊的怀里,仰起头看见了他深深疲倦的脸。
“今天家里……太乱,我先送你回寺里去吧。”趁着母亲拖住了苏理朵,曼殊拉着妙音离开了这个混乱的漩涡。他紧紧攥住妙音的手,快步向前走,似乎是连自己也想快点从这个噩梦中挣扎出来。
妙音回头看去,雅图王妃还在哭闹,而苏理朵也依然不停地向自己呼喊,只是因为她的疯癫,所有人就都没有在意她话语里的细节。妙音狠狠地闭上眼睛,心里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愧疚,满腔的酸涩无处释放,仅能说出三个字:“对不起。”
“不,这跟你无关,是我没保护好他们。”曼殊摇了摇头,显然没有理解妙音真正的意思,而妙音也没有再说话,只在内心苦笑。他知道今夜这个道歉过后,自己就又会为了对曼殊隐瞒一切而努力了。
因为自从他有了第一个谎言开始,就必须用无数的谎言去圆;既然一开始无法坦白,就永远不能再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