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王》紫度炎光

13、和光同尘

　　法王被齐哈巴姆的藩王误射而受伤的事情，引起了不大不小的一场骚动。森波在御前比武时已经露了一次脸，这回又因肇事者的身份成为了人们关注的中心，一些对他打败野兽的勇武还有印象的人，不免给他打上了“胆大包天”的新标签。
　　羽帝听说了这件事后亲自前往妙音的营帐去看望，森波也表示自己要郑重的请罪，所以跟着羽帝进入了琉璃院的帐篷。挑开帘幕，森波看见妙音已梳洗干净地坐在了榻上，他受伤的那条腿搭在一个矮凳上，一名医官正在给他热敷，另有一位黑发的年轻修者坐在妙音旁边，正是曼殊，他皱着眉头在说着什么，但看见外人进来便闭了嘴。
　　“伤的怎么样？”羽帝被曼殊让了座，问话的口气和蔼的一如寻常的家中长辈，待医官回复并无大碍后，他点了点头，悠悠地又安慰了几句。
　　森波先是站在一边聆听，等羽帝告一段落，他知道该自己上场了。当然他其实是一点做错事的悔意都没有的，来这一趟无非是要当着羽帝的面表表态度，同时也探探羽帝的立场。
　　“在下真是深感抱歉。”森波单膝跪地道：“因为看那片林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就没有留神，伤了法王陛下的贵体，还请陛下降罪。”
　　妙音看着在榻前低下脑袋的人，知道森波是在逢场作戏，可他却不能疾言厉色，那无疑会有损于自己所塑造的法王形象。不过妙音的内心深却也没有多少恼怒，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思绪一时有些飘远。森波亲吻过他后，就抱着他上马将他送回了侍卫的手里，那短短的一路上他再没一个出格的举动，仅仅只是扶着自己。围住自己的怀抱宽阔而温暖，有力的心跳从两人相贴着的前胸后背间传来，妙音那个时候，不知为何，原本恨不得对方去死的心思就变的复杂了起来。
　　“万幸只是射到了马。”见妙音没有发话，羽帝转头对森波微斥道：“俄朗理，以你的身手，可不该发生这样的失误啊。”
　　森波再一次请罪，不过心里清楚，羽帝这是不打算追究他了。
　　果然，羽帝又转而抚了抚妙音的头发，安慰道：“齐哈巴姆王初来乍到，我知道你不会怪罪他的。这样吧，你要是喜欢的话，等你脚好了，我们就再办一场狩猎会，到时候让齐哈巴姆王给你做侍从，怎么样？”
　　“……承蒙羽帝陛下厚爱，但这次狩猎日是为了庆贺陛下的生辰才举办的，哪能随便为其他人再办，至于俄朗理殿下……既然是无心之失，我当然不会苛责，他是帝国骁勇的战士，做我的侍从可太辱没他了。”
　　对于羽帝极为恩宠的宽慰，妙音很有自知之明地拒绝了。其实他也猜到羽帝不会太为难森波，毕竟齐哈巴姆是王朝北方的屏障，羽帝还要留着森波卖命，这个老人很清楚什么对自己才是重要的，这也是妙音要瞒着他自己动手的原因。
　　结果这场“事故”就这样被羽帝几句话揭了过去，妙音不方便起身，便只弯腰行礼恭送羽帝离开。等他抬起头来时，不经意间与临走的森波四目相对，往常总觉那一惯自带几分散漫桀骜的脸上，竟也似有了些端正的笑容。

　　“羽帝陛下也太过宽容了。”等营帐里只剩下自己与妙音后，曼殊才摇头叹了口气。他刚才一直在静静打量森波，想起了正是这个人先是在城门口冲撞了琉璃院的马队，又在妙音的经会上出言不逊过。他素来正直，并不喜欢随便怀疑他人，但也隐隐觉得森波有些不对劲，而且他这次伤了妙音，不过几句话就没事了，不由得曼殊有些微辞。
　　“俄朗理殿下或许是失误，但射到马和射到你的可能性是一样大的，如果有什么万一，谢罪还有用吗？应该更严肃对待些才是。”
　　“哦，原来师兄也是会讨厌人的啊……”见曼殊这么维护自己，妙音不禁打趣了一句，“平时你只擅长给人求情，难得这次会觉得对人罚的不够。”
　　“你还有功夫说我？”曼殊狠狠地瞪了毫无自觉的受伤者一眼，可是他一向和煦的脸上实在难以做出严厉的样子，“你又不会狩猎，还离开侍卫在林子里瞎晃悠，这是猎场，被人误当成猎物射中一点不稀奇，你也太大意了！”
　　“好嘛，我知道错了。”虽然受了一通数落，但妙音反而高兴。他喜欢曼殊这样，关心也好，责备也好，只围绕着他一个人。不过妙音的脸上还做出了一副委屈的神色，撇了撇嘴道：“本来受伤就挺难过了，你还从刚才就教训我到现在，这样合适吗？”
　　曼殊对着他这副模样再难批评出什么，只好又叹了口气。“疼吗？”他换了一个热手巾覆在妙音肿起来的脚踝上，只觉得那白皙皮肤上的肿块和淤青都看的十分刺眼。在他心里，妙音现在虽是他侍奉的主人，但更是他从小看护着的师弟，让他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受伤，显然是自己的失责。
　　“师兄？”一声轻轻的呼唤将曼殊从自我检讨中拉了回来，他对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妙音笑了笑，把他的腿移回了榻上，又用细软的毛毯将他全身盖好。
　　“你先休息一会吧，我去安排回城的事情。”
　　“那些事让其他人去做就是了。”妙音拉住了他的衣摆，忽然带了些幼稚气地扯了扯，“你就陪我吧，坐一会再走。”
　　就连这个习惯也和小时候一样…… “知道了，你睡吧。”曼殊依言坐到了长榻的另一头，不再与妙音说话，只是拿起一本经书，自顾自地看了起来。时间在书页翻动的轻微声响中慢慢滑过，直到榻上的人传来均匀规律的呼吸声，曼殊才放下书，默默地看了眼已陷入睡眠中的人。
　　他记得妙音最初被带到琉璃院时，不会唇语，也不与别人交流，对所有靠近他的人都露出戒备的神情，像迷路的幼兽面对陌生的领地一般，在进入和逃开中左右徘徊。但奇怪的是，妙音唯独对自己会流露出愿意亲近的意思，曼殊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觉得大概因为自己和妙音是同一个老师座下的学生，才会有这种殊荣。直到有一天，在他陪妙音一起学了许久的唇语后，妙音忽然开口对他说了一句练习之外的话——“师兄，你对我好，谢谢。”
　　这只是一句很简单的话，可曼殊本能地感觉到妙音确实是向他打开了一扇门。好像就是从那时起，妙音对他的信任便仿佛一种执念一般，越来越深，包括他很喜欢在睡觉的时候有自己在旁边看着，也是源于这种带有依赖意思的感情。而自己呢，或许就是从妙音对他道的第一声谢时开始，便觉得守护妙音是自己不可推卸的责任了吧。
　　好好休息吧，师弟，曼殊替妙音理了理披散在外的头发。如今你已身处至高之位，不再弱小，也无可畏惧，不过只要你说你累了，我永远都乐意在一旁陪着你的。
　　日头偏斜，暑气渐消，阳光透过帐篷的天顶洒落进来，在器物上打出温暖的色彩。曼殊重新翻开了书，内心一片平静安宁。命运的严苛，心灵的挣扎，在不久的将来忽然陌生起来的世界和人，对他来说还是不曾想象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