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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迂回 冯进喜暗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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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坐吧。”燕徊端起茶杯,吃了一口,“这些日子都忙些什么?”
方侧妃看了看在座的几位,斟酌着先开口:“妾身这些日子在理年节的账目,张嬷嬷帮衬着,已经理得差不多了。另外绣了几方帕子,回头殿下看看,若是不嫌弃,过年时好用的。”
燕徊点了点头:“你做事,本王放心。”
王侍妾抬起眼睑,偷偷看了看燕徊的脸,脸上不由飞起一丝红云,声音透着娇羞:“回殿下,奴婢这些日子在看书。看完了一本《列女传》,又在看《诗经》。”
“嗯,读书好。”燕徊淡淡地说。
几位女眷单独看都不差,可坐在燕徊面前,都像褪了色的画。唯有方侧妃气度沉稳,还能撑住场面。
刘侍妾生了一张稍长的脸,肤色白皙,身段修长,瞧着便是爱鼓捣吃食的模样:“奴婢在学厨艺,跟厨房的赵嬷嬷学了几个菜。殿下若是得空,改日奴婢做给殿下尝尝。”
“好。”燕徊应了一声,语气不咸不淡。
刘侍妾心中一喜,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方侧妃看了刘侍妾一眼,嘴角轻轻地扯了扯。
陈侍妾年纪最小,今年才十四岁,被赐进王府不过几个月。她低着头,声音嗫嚅:“奴婢……奴婢绣了一幅屏风,还没绣完。”
燕徊看了她一眼。还是孩子模样,坐在一群女人中间,像只缩在角落里的小猫。他心头忽然有些烦躁。父皇塞过来的人,越来越不像话了。
“嗯。”他只应了一个字,没有多问。
闲话了几句,气氛渐渐冷下来。燕徊本就不是话多的人,在侍妾跟前更是无话可说。方侧妃有心活络几句,见他兴致不高,也不敢聒噪。三位侍妾更是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了话。
沉默了一会儿,燕徊搁下茶盏,站起身。
“本王还有事,你们散了吧。”他说着,目光扫过方侧妃,“快到年关了,府里有些冷清,你看着安排些热闹的。”
方侧妃连忙起身应道:“是,妾身正想着这事呢。”
燕徊没再多言,抬脚往外走。冯进喜连忙跟上。
回到书房,燕徊在案后坐下,随手翻了翻案上的兵部文书,又搁下了。
“冯进喜。”
“奴婢在。”冯进喜躬身近前。
“年关府里办堂会的事,往年都是四海班和顺和班,今年换个口味。”燕徊顿了顿,语气随意,“本王听说南城那边出了个班子,叫崔家班的,有几出新戏不错。”
冯进喜眼珠一转,赔笑道:“殿下说的是那个唱《哑狱》和《同窗记》的崔家班?奴才也听说过,据说这阵子在盛京挺火。”
“嗯。”燕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还有一出新戏,叫《赵氏孤儿》,据说是他们自己新排的。你找个机会,跟方侧妃提一提,让她出面去请。”
冯进喜立刻会意,躬身道:“奴才明白。方侧妃素来爱看戏,奴才只消让张嬷嬷在她跟前漏两句嘴,她自然会上心。”
燕徊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冯进喜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殿下,奴婢听说,那个崔家班前些日子出了点事,台上伤了人,有个唱梁山伯的小生腿断了。如今班子里多是些年轻的,还有个写戏的李公子,有些本事……要不要奴才先打听仔细?”
“打听仔细也好。”燕徊看了他一眼,“别请来个残班子扫了兴。去吧。”
“是。”冯进喜躬身退下。
从书房退出来,冯进喜袖着手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太监,生得白白净净,看着一团和气,眉眼间却总有三分琢磨不透的精明。在王府伺候了十几年,从洒扫小太监一路爬到总管的位置,靠的从来不是忠心。忠心人人都有,他靠的是,会揣摩上意。
王爷方才那几句话,他听得分明。冯进喜在心里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品出了三层意思:王爷想看崔家班,尤其想看那出新戏《赵氏孤儿》;王爷不想让旁人,尤其是方侧妃觉得是他自己想看,要显得是方侧妃自己的主意;这事要做得自然,不能露痕迹。“得。”冯进喜在心里给自己吩咐了一声,“那就得找个合适的人递话。”
合适的人,冯进喜想了想,那就非赵嬷嬷莫属。
赵嬷嬷曾是淑妃跟前的人,如今协助方侧妃管着后院。
他脚下转了方向,朝后院东侧的嬷嬷房走去。
赵嬷嬷正在屋里喝茶,五十来岁的年纪,圆脸,看着慈眉善目,实则嘴严心细,就连方侧妃的奶嬷嬷孙嬷嬷都爱听她的。在这府里向来极得脸面。
“哟,冯总管?”赵嬷嬷见冯进喜掀帘进来,连忙放下茶盏,笑着起身,“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老婆子屋里来了?快坐,快坐。”
冯进喜笑着摆摆手:“不坐了不坐了,就来跟嬷嬷说两句话。”一边说,一边在赵嬷嬷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了——说不坐,还是坐了。这是个姿态:咱俩熟,不见外。
赵嬷嬷给他倒了盏茶,笑眯眯地看着他:“冯总管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吩咐不敢当。”冯进喜接过茶,抿了一口,压低了些声音,“是这么回事。王爷说年关府里要热闹热闹。往年请的都是四海班、和顺班,今年王爷没说死,只说‘换个口味’。这是什么意思,嬷嬷您品品?”
赵嬷嬷眼珠一转:“王爷这是……不想看老班子了?”
“可不是嘛。”冯进喜拍了一下大腿,一副“您懂我”的表情,“可王爷是什么人?他不好明说‘我烦了四海班’,让底下人猜呗。咱们做奴才的,不得替主子分忧?”
赵嬷嬷点点头:“那冯总管的意思是……”
“我听说城南那边最近出了个好班子,叫崔家班,唱的几出新戏——《哑狱》《同窗记》,火得一塌糊涂。还有个新排的《赵氏孤儿》,听说极好。”冯进喜掰着手指头说,“这事我想来想去,不好由我一张嘴去跟王爷说。我一个管前院的老太监,操心起堂会的事,像什么话?”
赵嬷嬷笑了:“那您是让我跟侧妃娘娘说?”
冯进喜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嬷嬷您想啊,侧妃娘娘素来爱看戏,前些日子不还念叨好久没看好戏了?要是您不经意间跟她提一句,听说城南崔家班不错,她自然就上心了。到时候她在王爷跟前一提,王爷顺水推舟应了。这主意不就成了侧妃娘娘的了?”
赵嬷嬷听明白了,抿嘴一笑,用手指点了点冯进喜:“冯总管您这是……让侧妃娘娘在王爷跟前讨个好呀。”
冯进喜笑着拱手:“还是嬷嬷通透。王爷高兴,侧妃娘娘也有面子,咱们奴才也跟着沾光不是?”
赵嬷嬷沉吟了一下,又问:“那崔家班……靠得住吗?别请来个野班子,唱砸了,反倒坏了事。”
冯进喜道:“这您放心,我已经让人去打听了。班主叫崔明堂,还有个写戏的李公子,风评不差。前些日子是伤了个人,但班子还能唱。王爷的意思,年关嘛,图个新鲜。”
赵嬷嬷点了点头:“行,那我寻个空儿跟侧妃娘娘提一提。冯总管放心,我心里有数。”
冯进喜站起身,又笑吟吟地补了一句:“嬷嬷,提的时候……别说是听我说的。就说您去城南采买,听人议论的,顺嘴一提就行。”
赵嬷嬷会意地笑了:“那是自然。冯总管慢走。”
当晚,方侧妃用了晚膳,歪在美人榻上让丫鬟捶腿。赵嬷嬷端了盏燕窝进来,放在小几上,又顺手收拾了几件零碎东西,看似不经意地开了口。
“娘娘,今儿奴婢去南城给裁缝铺送料子,听见街上好些人议论,说南城有个崔家班,那戏唱得极好。”
方侧妃睁开眼:“崔家班?前几天我好像听谁提了一嘴。”
“是吗?”赵嬷嬷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那可巧了。奴婢听人说,他们有两出戏叫《哑狱》《同窗记》,人人看了都说好。最近还在排一出新戏,叫什么……《赵氏孤儿》,场面大得很。”
方侧妃坐直了些,来了兴致:“《同窗记》我也听说过,是讲梁山伯祝英台的吧?”
“正是呢。”赵嬷嬷笑道,“听说看哭了不少人。
“我还想着这府里甚是清净,往年咱府上教习处唱的几乎都是那些曲调,我都听腻味了,没个新鲜样。年关府里办堂会,回回都是四海班、和顺班,都看腻了。”
“娘娘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要不……今年换个新鲜的?请这个崔家班来唱几场?”
方侧妃眼睛亮了一下,但旋即又敛了神色,沉吟道:“殿下今日在前头说让我看着安排,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能自作主张。万一殿下不想请呢?”
赵嬷嬷道:“娘娘您想啊,殿下既然说了换个口味,那不就是在暗示吗?殿下是什么性子,您最清楚。他从不明说,都是让人猜。您若是主动提出来请崔家班,殿下只会觉得您懂他的心思,哪有不应的?”
方侧妃想了想,觉得有理,嘴角微微扬起。
“那明日……我先问问殿下的意思?”
“娘娘,您别问。”赵嬷嬷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您就趁着吃晚膳时,不经意地说一句。您听说城南崔家班的戏好,年关想请来唱两场,让殿下看如何?这不就顺了吗?”
方侧妃看了赵嬷嬷一眼,笑了:“嬷嬷今日怎么突然关心起堂会的事了?”
赵嬷嬷一脸自然:“奴婢哪是关心堂会,奴婢是关心娘娘。娘娘在王府操持中馈,年关宴请、堂会、往来应酬,哪样不是娘娘出力?若是办得好了,殿下高兴,娘娘也有脸面。奴婢不过是替娘娘想着罢了。”
方侧妃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该请哪几出戏。赵嬷嬷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微微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次日用过晚膳,燕徊在书房看书,方侧妃端了一盅汤进来。
“殿下,妾身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燕徊放下书,抬眼看她:“说。”
方侧妃把汤盅放在桌上,语气轻缓自然:“年关府里办堂会,往年都是请四海班、和顺班,今年妾身想着……换个口味?听说城南有个崔家班,唱的《哑狱》《同窗记》都不错,最近还在排新戏。妾身想请他们来唱两场,殿下看如何?”
燕徊端起汤盅,喝了一口,面无表情。
片刻后,他说:“准了。”
就两个字,不咸不淡,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方侧妃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显,只是含笑应道:“那妾身明日就让冯进喜去安排。”
燕徊“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了书上。
方侧妃识趣地退了出去。等她走了,燕徊才微微抬了抬嘴角,朝门口看了一眼。
冯进喜办事,还是得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