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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燕徊的敲打 被责罚白玉 ...


  •   腊月十八,盛京又飘起了雪。
      百凤院前楼,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临近年关,客人比平日更多,楼上楼下觥筹交错,脂粉香混着酒气在空气中翻滚。姑娘们穿着各色绸缎衣裳,穿梭在客人之间,笑声娇媚,眼波流转。
      三楼天字甲等房,珠帘低垂,与外头的喧嚣隔绝成两个世界。
      燕徊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只青花瓷杯,一下一下地转。杯中酒液微微晃动,映着头顶宫灯的光,像碎了一池金。
      若梅跪坐在一旁抚琴,琴声悠扬婉转,是那曲常弹的《阳关三叠》。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衣裙,妆容精致,眉目含情,时不时抬眼看向燕徊,目光里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她在这屋里伺候了好几年,从女娘熬成了红牌,却从未得到过这个男人多看一眼。
      今夜也是一样。
      燕徊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若梅的曲子正弹到最后,她嘴里轻声唱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时。燕徊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琴声没有断,但若梅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一个音符走了调。
      燕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将手中的酒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酒液从喉咙滑下去,冰凉,辛辣。
      “白玉。”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看来,这名字她已不配拥有。”
      最后几个字,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碴子,连若梅的琴声都顿了一拍。她慌忙稳住手指,继续弹,但音调已经不如方才那般从容了。
      燕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珠帘哗哗作响,若梅打了个哆嗦,琴声终于断了。
      “殿下……”她怯怯地叫了一声。
      “出去。”燕徊没有回头。
      若梅慌忙抱起琴,行了个礼,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她靠在廊柱上,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接着她就听到燕徊清冷的声音响起,“来人。”
      守在门边的陈平应声而入。
      若梅抱着琴快步离开,她伺候燕徊也不是一次两次,到现在都没有摸清楚这位祖宗的脾性,别看他平日里好说话,其实是最难伺候。都说伴君如伴虎,果然不假。她实在是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她心中清楚,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若梅离开后,屋里只剩下燕徊和陈平两个人。
      “殿下有何吩咐?”
      “传白玉来。”
      墨阁。
      白玉坐在紫檀圈椅上,面前摊着几本账册,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这几日她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刘安说孙大彪失手了,被人截了胡,连人影都没看见就被人打发了。周三皮说崔家班虽然伤了人,但没有垮,还在排新戏。
      最让她不安的是,宁王回来了。
      她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翠霞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不敢说话。
      “妈妈。”门外传来刘安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进来。”
      刘安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看了翠霞一眼,欲言又止。
      “说。”白玉皱眉。
      “妈妈,宁王殿下来了。”刘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就在前楼,三楼天字甲等房。”
      白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
      “来就来,慌什么?”她的声音平稳,但指尖已经泛白了。
      “可是……”刘安咽了口唾沫,“殿下点了墨阁的牌子,说……说要妈妈亲自去伺候。”
      白玉的脸色变了。
      百凤院的规矩,客人点某个姑娘的牌子,姑娘就得去伺候。但她是当家的,不是姑娘,从来没有客人点过她的牌子。宁王这是在敲打她。意思是你在我眼里,也不过是个可以随时点来伺候的人。
      “知道了。”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对着铜镜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脸色有些发白,便从妆奁里取出一盒胭脂,在脸颊上拍了拍,又抿了抿唇纸。
      “妈妈……”翠霞担心地看着她。
      “没事。”白玉深吸一口气,嘴角挂上她惯常的笑,“殿下是咱们的东家,东家来了,我去伺候,不是应该的吗?”
      她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三楼天字甲等房,珠帘依旧低垂。
      白玉进来的时候,燕徊正坐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只酒杯,正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陈平已经退到了门外,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白玉进门就跪下,行了一个大礼:“奴婢给殿下请安。”
      燕徊没有看她,也没有让她起来。酒杯在手里转了一圈,慢悠悠地开口:“白妈妈,如今长本事了?”
      白玉的心沉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自然。她跪着不动,低眉顺眼:“奴婢不明白殿下的话,还请殿下明示。”
      燕徊这才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但白玉被这目光扫过,后背像被针扎了一下,细密的寒意从脊椎骨一路往上爬。
      “你不明白?”燕徊冷哼一声,“你白妈妈如此聪明伶利之人,怎么会不明白。只不过你认为如今你翅膀硬了,是可以私自做主了?”
      白玉身子伏的更低了,她额头点地,声音颤抖道:“殿下,奴婢不敢,奴婢错了,求殿下饶恕了奴婢。”
      “白妈妈,”燕徊放下酒杯,“如此看来,你是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那么,你来告诉本王,你到底做错了什么?”
      白玉的心猛地揪紧了。她知道宁王来者不善,但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殿下交代过……”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让奴婢不要再找那个女娘了。”
      “嗯。”燕徊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那你找了吗?”
      白玉张了张嘴,想否认,但看着燕徊那双半眯着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能在盛京经营百凤院十年,靠的就是察言观色、审时度势。此刻她清楚地感觉到,宁王这回是来真的,他真的会罚她。
      “奴婢……”她低下头,“奴婢找过。”
      燕徊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液入喉,他微微蹙了蹙眉,像是觉得这酒不如意。
      “还有呢?”他放下酒杯,“除了找,你还做了什么?”
      白玉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微微的刺痛让她保持清醒。她在脑子里飞速地盘算。
      宁王到底知道多少?是只知道她派人查了李宝儿的身世,还是连周三皮的事、孙大彪的事都知道了?
      “奴婢……”她咬了咬牙,“奴婢让人去查了那个女娘的底细。”
      “查到了吗?”
      “前几日才查到。她是漳河县樱桃沟人氏,原本许配给了张家屯的秀才王长根,出嫁途中被土匪劫走,后来……被马三卖到了我手里。”
      燕徊点了点头,像是早已知道这些,并不意外。
      “还有呢?”
      白玉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不敢看燕徊的眼睛,只盯着他衣袍下摆的云纹,那些纹路在宫灯下明明暗暗,像是活的。
      “还有……”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奴婢……把她的戏本给了庆和班,让他们抢先演。”
      “嗯。”
      “奴婢……让周三皮派人毁了崔家班的舞台。”
      “嗯。”
      “奴婢……让刘安去找了南城的地痞孙大彪,想……想让他把那个女娘弄到手。”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屋里又安静了。
      燕徊没有说话,只是从软榻上直起身来,往前倾了倾。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白玉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像是有一座山缓缓倾倒,压得她喘不过气。
      “白妈妈。”燕徊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本王记得,你跟着本王有十年了吧?”
      “是……十年了。”白玉的声音在发抖。
      “十年前,你还是个十四五的姑娘,在城南的一家小勾栏里被人欺负。本王路过,觉得你可怜,把你带了出来,给你银子,给你人,让你开了这百凤院。”燕徊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这十年,百凤院从一间小勾栏,变成了盛京最大的楼子。你白玉,从一个人尽可欺的姑娘,变成了盛京地面上有头有脸的白妈妈。”
      他顿了顿,看着白玉的眼睛。
      “本王待你,不薄吧?”
      白玉将身子伏的越发低了,她声音带着哭腔:“殿下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这辈子都忘不了……”
      “忘不了?”燕徊打断她,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白玉心上,“我看你早就忘了,本王交代的事,你当耳旁风。这就是你忘不了的方式?”
      白玉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殿下,奴婢……奴婢知错了……奴婢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燕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让人毁舞台的时候,是一时糊涂?你让人去掳人的时候,也是一时糊涂?白玉,你在盛京混了十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不知道?”
      白玉说不出话来,只是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是在哭还是在抖。
      燕徊看了她一会儿,转过身,走到窗前。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将整座城覆盖成一片洁白。他的背影在窗框里显得格外修长,大红衣袍在雪光的映衬下像一团火。
      “白玉。”他没有回头,“本王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那个丫头的事,从今往后,你不许再过问。孙大彪那个人,你去给本王摆平。他若是再在城南出现,本王拿你是问。”
      “是……是……”白玉连连应声。
      “还有,”燕徊转过身,“庆和班那边,你断了。他们偷戏的事,本王可以不追究,但从今以后,你离周三皮远一点。那种下三滥的角色,你怎敢和他谋皮。白玉,我给你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可没让你玷污它。”
      白玉脸色煞白,她错了,她真的错了,她以为就算她做了什么,不过是一个逃跑的女娘,殿下至多责罚几句,她万万没有想到,为了那个女娘,殿下竟然会如此责骂自己。
      她抬起头,脸上挂满了泪痕,连连点头承诺:“奴婢记住了,奴婢一定照办。”
      燕徊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笑。“记住你的身份。滚下去吧!”
      白玉站起来,腿还在发软。她行了个礼,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溺水的人刚被救上岸。
      翠霞在不远处等着,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妈妈,您没事吧?”
      白玉没有说话。她扶着翠霞的手,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间亮着灯的房间。
      珠帘低垂,什么也看不到。白玉不由打了个寒颤,转过头,继续往下走。
      她得好好想一想,她要好好理一理今晚的事。
      燕徊一个人坐在屋里,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他放下酒杯,靠在软榻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陈平。”他唤了一声。
      陈平推门进来:“殿下。”
      “孙大彪的事,不用白玉去办了。你去办了。利索点,要让他这辈子都不敢再碰崔家班的人。”
      “是。”
      “庆和班,也去敲打敲打。不用太狠,让周三皮知道疼就行。一个戏班子,也敢接这种活,活腻了。”
      “是。”
      燕徊想了想,又说:“崔家班……除夕堂会的事,方侧妃安排得怎么样了?”
      陈平道:“回殿下,方侧妃已经让人去请了。崔家班接了帖子,正在准备。”
      “嗯。”燕徊点了点头,“那个丫头的《赵氏孤儿》,让他们好好排,别到时候给我丢脸。”
      陈平应了一声,又问:“殿下除夕是在宫里守岁,还是回府?”
      “到时候再看。”燕徊站起来,整了整衣袍,“父皇的规矩,除夕夜皇子都要进宫陪宴。府里的堂会,让方侧妃操持就行,不必在意我。”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宫灯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俊美的瑞风眼,此刻那双眼睛睁开了,眸子深邃如渊。
      “走了。”他大踏步走出去,衣袍的下摆在身后翻飞,像一片红色的云。
      陈平连忙跟上。
      百凤院前楼,丝竹之声依旧不绝于耳。没有人知道,三楼那间天字甲等房里,刚刚发生了什么。
      马车在雪中缓缓行驶,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燕徊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
      “陈平。”
      “在。”
      “那个丫头……她有没有问过,救她的人是谁?”
      陈平一愣:“没有。她问了属下的身份,属下没有说,她就没再问了。”
      燕徊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
      “倒是个识趣的。”
      他不再说话,马车继续前行。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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