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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暗害 为救场宝儿 ...


  •   在美好的愿望和憧憬中,李小菲睡了个好觉,第二日,十一月二十九,这一日也是轮到《同窗记》在永顺茶楼演出的场次。
      大厅里,客人已经三三两两来了。孙老板一脸笑意的迎来送往。崔家班在后台忙忙碌碌,演员们正在上妆,崔小艺对着铜镜描眉,蕙娘在一旁压腿活动筋骨。
      李小菲蹲在台边,手里攥着戏本,最后一遍顺词。她这些日子一直在琢磨《赵氏孤儿》的框架,脑子里塞满了程婴、公孙杵臼和屠岸贾,晚上做梦都在想台词。
      “宝儿,你昨晚又没睡好?”蕙娘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递给她。
      “睡好了。”李小菲接过茶,喝了一口,“就是睡得晚。”
      “你呀,别把自己熬坏了。”蕙娘在她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崔当家的说了,新戏不着急,慢慢写。你又不是铁打的。”
      李小菲笑了笑,没接话。
      她昨晚不但构思《赵氏孤儿》还绘制了一份二胡的图,想着今日演出结束后,让慧娘带她城南边上的工坊看看,能不能做出来。
      锣鼓声响起,演出开始了。
      慧娘拍了拍她的肩,“我先上台了,有事下来说。”
      李小菲点头。
      看着慧娘掀起帘子进了前台。她站起来掀起帘子的一角偷偷往前台看了看,只见一切顺利。台下掌声不断,叫好声此起彼伏。孙老板站在柜台后面,一边收钱一边听戏,美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
      她便退了回来,在道具箱子边坐下,一边等候,一边看其他成员化妆。
      外面锣鼓喧天,慧娘和小艺的唱腔已经十分默契。听到精彩处,台下有人轻轻笑着,嘀嘀咕咕说着。
      第四折,“十八相送”开始了,这是全戏最精彩的一折,也是最考验演员体力的一折。崔小艺和蕙娘要在台上走一刻钟,唱念做打,一样不能少。两人的状态都很好,节奏稳,情绪足,台下观众看得入了迷。
      就在这时候,随着一声惊呼,“轰隆”一声巨响。
      李小菲惊的从箱子上弹跳起来。后台的演员们顿时停了下来,面面相觑,目露惊疑。
      外面台下顿时炸了锅。观众尖叫着站起来,有人往门口跑,有人站在原地发愣,有人大声喊着“出事了出事了”。几个胆小的女客吓得脸都白了,捂着眼睛不敢看。
      崔明堂从后台冲出去,李小菲也跟在后面跑到台上一看,心都凉了半截。
      只见左边的台子塌了一半,崔小艺正躺在塌了的木板上,左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着,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咬得发紫。他一声没吭,但握紧的拳头在剧烈发抖。蕙娘倒在旁边,胳膊肘磕破了皮,血顺着袖子往下淌,她疼得直吸气。两个跑龙套的演员一个崴了脚,一个磕了膝盖,龇牙咧嘴地坐在地上。
      “别动!都别动!”崔明堂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去摸崔小艺的腿。崔小艺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僵,但硬是没叫出来。
      “腿断了。”崔明堂的声音发抖,但手上动作很稳,“快去请跌打郎中!快去!”
      几个吹鼓手帮着将残破的台子边缘收拾利索,付恒已经跑出去了请郎中了。几个年轻演员七手八脚地把崔小艺抬到后台的椅子上,又扶着蕙娘和另外两个受伤的演员过去坐下。蕙娘的胳膊肘还在流血,李小菲拿了一块干净的布帮她按住,布很快就被血浸透了。
      崔明堂回到台上,蹲下来仔细查看断裂的那块木板。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木板的断口是齐的。不是自然朽烂的断裂,而是被人锯过的。锯了大半,只剩一点点连着,承受不住重量就断了。
      有人故意使坏。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台下还有不少观众没走,有的在议论,有的在往台上张望,有几个穿绸缎的坐在二楼,伸长脖子看热闹,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
      “孙老板!”崔明堂喊了一声。
      孙老板从柜台后面跑过来,脸色也不好看:“崔班主,这……这可怎么办?”
      “报官。”崔明堂的声音很沉,“有人故意破坏戏台,伤了人。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孙老板点了点头,赶紧让伙计去府衙报案。
      台下有人起哄了。
      “崔班主,这戏还唱不唱了?不唱就退票!”
      “就是!我们花了钱,就看这个?”
      “好好的戏台都能塌,崔家班到底行不行啊?”
      “退票!退票!”
      起哄的人不多,但声音不小,几个带头的显然是故意的。其他人虽然没有跟着起哄,但脸上也露出不满的神色。有人已经开始往外走了。
      崔明堂站在台上,脸色铁青。他知道这些人说得不对。舞台是被人破坏的,不是崔家班的问题。但观众不关心这个,他们只关心自己花了钱没看到戏。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对台下说:“各位客官,今日出了意外,对不住了。票钱全额退还,改日再演。受伤的演员我们会好好医治,请大家放心。”
      “退票就完了?我们大老远跑来,就听一句‘对不住了’?”一个尖细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崔家班要是没那个本事,就别揽那个瓷器活!”
      这话说得刻薄,连旁边的人都皱了皱眉。崔明堂的脸色更难看了,但他没有发作。
      李小菲站在后台入口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
      她转过身,看着后台一片狼藉。崔小艺躺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腿已经肿了,裤腿被剪开,露出青紫的小腿。郎中还没来,大家都不敢动,只能用木板暂时固定住。蕙娘的胳膊肘包扎好了,但脸色还是很难看。两个跑龙套的坐在角落里,一个捂着脚踝,一个揉着膝盖。
      台下的起哄声还在继续,越来越大。
      可戏台都塌了一半,这明显是有人唆使,那几个明显不怀好意。如果就这样让他们起哄,崔家班连日来建立起来的名声,又要走下坡路了。
      李小菲咬了咬牙,走到崔明堂身边。
      “崔大叔,让我试试。”
      崔明堂目露疑问:“你试试?”
      “我唱一段数来宝。”李小菲的声音很稳,“想办法稳住场面。观众现在不是要看好戏,是要一个交代。只要有人上台,说几句好听的,唱一小段,想来他们就不闹了。”
      崔明堂犹豫了一下。他知道李小菲说的是实话,但让她上台……
      “宝儿,你没上过台……”
      “但我唱过数来宝的。”李小菲打断他,“上回,我第一次被你们抓到时,我唱过。您忘了?”
      崔明堂想起来了。那是李小菲刚来崔家班的时候,她唱了一段数来宝,把《西游记》的故事说得活灵活现。那时候她还饿得面黄肌瘦,声音都没力气,但那股子机灵劲儿,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行吧!”他点了点头,“你去试试。蕙娘,帮她收拾一下。”
      蕙娘拉着李小菲进了更衣室,手忙脚乱地帮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没有戏服,只能穿自己的一件半新的青布棉袍,头发重新束起来,用一根布巾扎着。蕙娘又在她脸上扑了点粉,遮住憔悴的脸色,把眉毛画粗了些。
      “行了。”蕙娘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看着像个清秀的小子。”
      李小菲对着铜镜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快板,走出更衣室,穿过后台,走到台口。
      台下的起哄声还在继续。那几个带头的嗓门越来越大,旁边有人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李小菲没有犹豫,大步走上台。
      台下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不认识台下那些人,但她的目光扫过人群的时候,心里忽然安定了几分。这些人不是来看她的,是来看戏的。只要她能把场面圆住,他们就不会闹。
      她站定,抱拳行了个罗圈揖,朗声道:
      “各位老少爷们,崔家班今儿个出了点岔子,让各位受惊了。小子李宝儿,给各位赔个不是!”
      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楚,台下安静了下来。
      “赔不是不能空嘴说,小子给各位来段数来宝,权当给各位压压惊。说得好,您给鼓个掌;说得不好,您多包涵。反正票钱照退,不亏!”
      最后一句带着几分俏皮,台下有人笑了一声。那几个起哄的互相看了一眼,也不做声了。
      她举起快板,清脆的声音在茶楼里响起来。
      “嗒嗒,嗒嗒嗒嗒嗒——”
      快板声清脆利落,节奏明快。台下又安静了几分。
      李小菲开口唱了。声音清亮,吐字清晰,带着一股子脆生生的劲儿,不紧不慢,像大冬天里的一碗热茶,听着就让人舒坦:
      “竹板这么一打呀,别的咱不夸,
      夸一夸崔家班,戏好人实在。
      今日出了点岔,让各位受惊吓,
      不是我们不小心,是有人使坏啦!

      使坏咱不怕,咱是正经人家,
      戏好人正站得直,不怕影子斜。
      各位客官别走哇,坐下喝杯茶,
      今儿的票不退,改日加倍赔,
      保管让您看得笑哈哈!”
      节奏明快,词儿接地气,带着几分俏皮,几分诚恳。台下有人笑了,有人鼓起掌来。那几个起哄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之间使了个眼色,也就消停了。
      李小菲继续唱,声音比刚才更亮了几分:
      “《哑狱》您看过,《同窗》您听过,
      崔家班的好戏,不止这两出。
      往后还有新戏,比这更好看,
      各位客官多捧场,咱们不见不散!

      受伤的兄弟,躺在那后边,
      不叫苦不叫疼,咬牙把泪咽。
      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您欢颜。
      这样的好班子,您说该不该怜?

      各位高抬手,给咱留点脸,
      改日养好了伤,加倍给您演。
      若是不嫌弃,今儿先别散,
      坐下喝杯茶,暖暖您心田——”
      唱到最后一句,她收住快板,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有人叫好,有人喊“小兄弟唱得好”,还有人问“你也是崔家班的?”
      李小菲抬起头,笑了笑:“我是崔家班的,写戏的。”
      这话一出,台下又热闹了几分。有人认出了她:“哦!你就是写《同窗记》的那个李公子?”
      李小菲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又鞠了一躬,转身下了台。
      回到后台,她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蕙娘一把扶住她:“宝儿!你太厉害了!你没看见,台下那些人都在笑!都在鼓掌!”
      李小菲喘着粗气,手还在抖。她刚才在台上,脑子一片空白,全凭本能唱完了那段数来宝。词是她现编的,节奏是跟着感觉走的,好在没出岔子。
      “崔小艺怎么样了?”她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郎中还没来。”蕙娘的声音沉了下来,“腿肿得厉害,怕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李小菲明白。腿折了,就算治好了,以后还能不能上台都是未知数。对于一个戏子来说,腿就是命根子。不能走台步,不能翻跟头,不能做身段,那还唱什么戏?
      崔小艺躺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脸色惨白。他的左腿已经被临时用木板固定住了,但肿胀还在加剧,裤腿被剪开,露出的皮肤青紫发亮。他一声不吭,连呻吟都没有,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李小菲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小艺,疼就喊出来。没人笑话你。”
      崔小艺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指收紧了,握住了李小菲的手。
      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李小菲的眼眶红了。
      官府的人来了,又走了。
      一个姓赵的捕头带着两个差役来看了现场,问了几个问题,记了几笔,说“会查”,然后就走了。崔明堂追出去问什么时候能有结果,赵捕头打着官腔说“快了快了”,头也不回地上了马。
      崔明堂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明白,这件事官府不会管。戏班子的事,在官府眼里就是鸡毛蒜皮。没人死,没人重伤,报上去也是压箱底,过几个月就忘了。
      他回到后台,把断裂的木板收起来,仔细包好。这是证据,就算官府不管,他自己也要查。
      “崔当家的,郎中来了。”付恒带着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头匆匆走进来。
      郎中姓秦,是南城有名的跌打大夫,专治筋骨损伤。他看了崔小艺的腿,摸了摸骨头的位置,脸色凝重。
      “断了,胫骨。还好没有错位太多,能接。”秦郎中从药箱里拿出工具,一边忙活一边说,“但得养,少说三个月不能下地。养好了,走路没问题,但能不能像以前那样翻跟头、跑圆场……”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崔小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闭上了眼睛,把嘴唇咬得更紧了。
      秦郎中接好骨,上了夹板,开了药方,嘱咐了一堆注意事项,背着药箱走了。蕙娘让阿五去抓药,自己留在后台照顾伤员。
      崔明堂站在院子里,看着漆黑的夜空,半天没有说话。
      付恒走过来,低声说:“崔当家的,今天的事,您觉得是谁干的?”
      崔明堂沉默了一会儿,说:“周三皮。或者百凤院?不管是谁,这笔账,我记下了。”
      “要不要……”付恒做了个手势。
      “不要。”崔明堂摇头,“现在不是时候。先把小艺的伤养好,把戏稳住。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他顿了顿,又说:“今天多亏了宝儿。要不是她上台唱那段数来宝,场面怕是收不住。”
      付恒点了点头:“那孩子,确实有本事。”
      崔明堂没有说话,转身回了屋。
      人群里,一个穿灰布棉袍的男子没有走。他站在茶楼对面的巷口,看着崔家班的人进进出出,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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