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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半年磨一剑 黄班主上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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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窗记》在永顺茶楼唱火了,这四五个月以来,崔家班从南城一个濒临散伙的小戏班子,变成了盛京叫得上名号的戏班。当然,比起四海班和和顺班那些老牌子还差得远,但在南城一带,已经有些名号了。
永顺茶楼《哑狱》和《同窗记》轮着演,十天歇一日,孙老板赚得盆满钵满,逢人就说“崔家班是我的财神爷”。崔明堂的腰板也挺直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愁眉苦脸。
但崔家班的人,也累得够呛。
半年里,两出戏轮番上演,几乎没有休息过。蕙娘的嗓子哑了好几回,每次都是含着一嘴药上台。崔小艺的眼圈从来没褪过,走路都像是在飘。付恒的手指起了厚厚的茧子,琴弦换了不知多少根。就连李小菲,也瘦了一大圈,原本就单薄的身子,现在风一吹都怕倒了。
人是肉做的,不是铁打的。
崔明堂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十一月底的时候,他就下了命令:两出戏隔日演,逢初五、十五歇台,谁都不许加场。有人来请堂会,能推的就推,推不掉的开双份工钱。他宁可少赚些,也不能把班子拖垮。
“咱们崔家班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银子,是人。”崔明堂对大家说,“人要是垮了,银子再多也是空的。”
李小菲很是赞同。这些日子,她看着慧娘明显瘦了一圈的脸,也想和崔明堂商量的。
张弛有度,要不然人怎么吃得消。
这半年里,她没有再写新戏。
不是不想写,是写不了。一来崔家班没有精力排新戏,二来她自己也需要沉淀。《哑狱》和《同窗记》虽然火了,但她知道还有很多不足。她想等一等,等大家都缓过来了,等她自己想清楚了,再动笔。
但她也没有闲着。
她每天除了盯演出,就是在琢磨一件事——戏。
前世的戏,这个时代的戏,有什么区别?为什么前世的戏曲有那么多乐器,这个时代却只有鼓、笛、板那么几样?为什么杂剧在这里这么火,南戏却只在南方流行?
她想得越多,越觉得这个时代的戏曲,还有很大的空间可以发展。
只是,她一个人不够。
崔家班,也不够。
这天下午,永顺茶楼的演出刚散场,崔明堂正在后台和付恒商量下个月的排期,一个小伙计匆匆跑进来。
“崔班主,外面来了个人,说要见您。”
“什么人?”崔明堂头也没抬。
“他说他是四海班的……”小伙计的声音有些发抖,“四海班的班主,黄秋生。”
后台一下子安静了。
四海班。
盛京最大的戏班子,没有之一。
四海班成立三十多年,比崔家班早了一倍不止。他们在宫里演过戏,给王爷唱过堂会,班里有好几个盛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名角儿。四海班的戏,票价最便宜的也要二百文,照样场场爆满。
黄秋生这个人,崔明堂见过,但不熟。两人一个是北城戏班的龙头,一个是南城后起之秀,平时井水不犯河水,从没有过交集。
他来干什么?
崔明堂放下手里的账本,整了整衣裳:“请。”
不一会儿,一个五十来岁、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缎面长袍,腰间束着墨绿色腰带,脚蹬黑缎靴,通身的气派。面容方正,浓眉大眼,下巴上蓄着一缕短须,目光沉稳,不怒自威。
正是四海班班主,黄秋生。
“黄班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崔明堂迎上去,抱拳行礼。
“崔班主客气了。”黄秋生还了一礼,目光在后台扫了一圈,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不深不浅,让人看不出深浅。
崔明堂把黄秋生请到前厅坐下,让人上了茶。
两人寒暄了几句,无非是“久仰久仰”、“贵班最近风头正劲”之类的客套话。崔明堂心里清楚,黄秋生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他,一定有事。
果然,喝了两口茶之后,黄秋生放下茶杯,开门见山了。
“崔班主,我今日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黄班主请讲。”
“崔家班最近半年风头很劲,《哑狱》和《同窗记》我都看过,确实是好戏。”黄秋生不紧不慢地说,“尤其是《同窗记》,那个‘十八相送’,写得妙。听说写戏的是个年轻人,姓李?”
崔明堂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是,一个后生,姓李,叫李宝儿。”
“李宝儿。”黄秋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好本事。”
他顿了顿,又道:“崔班主,我这个人说话直,不喜欢拐弯抹角。我今日来,是想跟贵班合作。”
“合作?”崔明堂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黄班主想怎么合作?”
“我想请贵班去四海班的戏园子演几场。”黄秋生说,“四海班在北城有个大戏园子,能坐八百人,比永顺茶楼大一倍。条件比这里好,观众也多。崔家班去那里演,票价可以翻一倍,收入对半分。”
崔明堂没有说话,心里在飞速盘算。
四海班的戏园子确实好,崔家班去那里演,名声和银子都能涨一大截。但问题是,合作不是单方面的。黄秋生为什么主动找上门来?四海班那么大的戏班子,为什么要跟崔家班一个小班子合作?
“黄班主,”崔明堂放下茶杯,“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崔家班人手少,两出戏轮着演已经忙不过来了,再加场次,怕是吃不消。”
黄秋生笑了笑:“崔班主误会了。我不是让你们加场次,我是想让你们把戏借给我们四海班演。”
后台又安静了。
崔明堂的手顿了一下,放下茶杯的动作慢了半拍。
“借戏?”他的声音平稳,但眼底多了一丝警惕。
“对,借戏。”黄秋生坦然地看着他,“四海班有最好的角儿,有最大的戏园子,有最多的观众。崔家班的戏好,但班子里的人手有限,演不出大场面。如果把戏借给我们,让我们的角儿来演,崔家班只管拿分成,不用出力,何乐而不为?”
崔明堂沉默了很久。
他心里清楚,黄秋生说的是实话。崔家班的人手确实有限,两出戏已经是极限了。如果能把戏借给四海班,不用出力就能拿钱,听起来确实不错。
但问题是——戏借出去,还是崔家班的戏吗?
观众看了四海班的《同窗记》,记住了李玉郎、记住了沈云芝,还会记得崔家班吗?
他想起半年前庆和班偷戏的事。那次虽然扛过来了,但教训深刻。戏本子被人偷了去,差点毁了崔家班。如今四海班不是来偷的,是来“借”的。但借和偷,结果有什么不同?戏还是人家的,名声还是人家的,崔家班只能拿点银子,还要搭上自己的招牌。
“黄班主,”崔明堂斟酌着开口,“这件事不是小事,我得跟班子里的人商量商量。您给我几天时间,我给您答复。”
黄秋生的笑容淡了几分。
“崔班主,我黄秋生做事,向来光明磊落。不会像有些人那样,偷偷摸摸地偷戏本子。”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悦,“我是诚心来合作的,您若是信不过我,那就算了。”
崔明堂连忙说:“黄班主误会了,我不是信不过您。只是崔家班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得听听大家的意见。这是规矩。”
黄秋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那我等崔班主的消息。”他站起来,“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盛京城里不止崔家班一家会写戏。我黄秋生登门拜访,是看得起你们。若是崔班主不领情,那我也就不勉强了。”
说完,他抱了抱拳,大步走了出去。
崔明堂送到门口,看着黄秋生上了马车,才转身回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
黄秋生最后那几句话,是明摆着的威胁。
看得起你们。
意思是,我看得起你才来找你,你要是给脸不要脸,那我找别人。盛京城里不止崔家班一家会写戏。
这话更狠,意思是你不借,我找别人写,到时候你的戏就不值钱了。
崔明堂坐在前厅,端着已经凉透的茶,半天没动。
消息很快传遍了崔家班。
黄秋生来了!四海班的班主亲自来了!
院子里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四海班要跟咱们合作?”崔舟二的眼睛瞪得像铜铃,“那可是四海班啊!在宫里演过戏的四海班!”
“要是真能合作,咱们崔家班可就发达了!”一个年轻演员兴奋得脸都红了,“以后说不定也能去宫里演戏!”
“可不是嘛!四海班那些角儿,随便拎出一个都比咱们强。要是他们演咱们的戏,那还不火遍盛京?”
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一个个眼睛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崔家班飞黄腾达的那一天。
只有付恒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李小菲注意到了他的沉默。
“付先生,您怎么看?”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付恒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宝儿,你觉得呢?”
“我觉得……”李小菲想了想,“黄秋生不是来合作的,是来摘桃子的。”
付恒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继续说。”
“四海班有最好的角儿,有最大的戏园子,有最多的观众。他们缺什么?缺好戏。咱们有戏,但咱们人手不够,演不出大场面。他来找咱们‘合作’,说白了就是想把咱们的戏拿走,用他们的角儿演。到时候观众只认四海班,谁还记得崔家班?”
付恒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但你也看到了,大家都高兴得很。崔当家的要是拒绝,怕是会有人不高兴。”
李小菲沉默了。她知道付恒说的是实话。崔家班的人苦了太久了,好不容易有了出头的机会,谁都不想错过。如果崔明堂拒绝了黄秋生,大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会失望。
可是,接受了呢?戏借出去,名声就是别人的。崔家班拿点分成,永远只能做四海班的附庸。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傍晚,崔明堂把大家召集到一起,说了黄秋生来意。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崔明堂。
“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崔明堂说,“这件事关系到崔家班的将来,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
沉默了一会儿,崔舟二第一个开口:“崔当家的,我觉得可以试试。四海班那么大的班子,跟咱们合作,是看得起咱们。再说了,分成也不少,咱们不用出力就能拿钱,何乐而不为?”
“对呀!”另一个年轻演员附和道,“要是合作成了,咱们崔家班的名声就更大了!”
但也有不同意见。
“我不同意。”付恒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四海班是比咱们强,但强有强的坏处。他们把戏拿走了,用他们的角儿演,观众看了觉得好,那是四海班的功劳,不是咱们的。以后谁还来看咱们的戏?咱们辛辛苦苦排出来的东西,凭什么让别人拿去摘桃子?”
院子里又安静了。
付恒的话,说到了点子上。
崔舟二不服气:“付先生,您这话就不对了。咱们的戏,就算四海班演了,那也是咱们写的。观众又不是傻子,还能不知道?”
“观众不傻,但观众记不住。”付恒说,“半年前庆和班偷了咱们的戏,虽然没演好,但到现在还有人以为《同窗记》是庆和班的。观众只看谁演的,不关心谁写的。这个道理,你不懂?”
崔舟二被噎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崔明堂看向蕙娘:“蕙娘,你怎么看?”
蕙娘犹豫了一下,说:“崔当家的,我觉得付先生说得有道理。咱们崔家班好不容易才有了起色,不能把戏给别人。可是……黄秋生那个人,得罪了也不好。他在盛京戏行里说话有分量,要是他在背后使绊子,咱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
拒绝,可能得罪黄秋生。接受,可能失去崔家班的根基。
崔明堂看向李小菲:“宝儿,你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小菲身上。
她站起来,想了想,说:“崔大叔,我觉得这件事不急。黄秋生说要合作,没说什么时候。咱们先拖着,就说要商量,拖个十天半个月。这段时间,我想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崔明堂问。
“我现在还说不好。”李小菲说,“但我觉得,咱们不能只靠两出戏吃饭。崔家班要想真正立住,得有自己的东西,别人拿不走的东西。”
她顿了顿,又说:“付先生说得对,咱们人手不够。四海班有几十个角儿,咱们只有两三个。他们能演大场面,咱们只能演小场面。这不是戏的问题,是人手的问题。要是咱们也能有更多的角儿,更好的乐器,更大的戏园子,谁还怕四海班?”
这话说得大家都沉默了。
人手不够,这是事实。崔家班满打满算不到三十人,能上台的不到一半。蕙娘和崔小艺是台柱子,但只有一个蕙娘、一个崔小艺。嗓子坏了怎么办?累了怎么办?没有人能替他们。
“宝儿说得对。”崔明堂终于开口了,“这件事,先拖着。黄秋生那边,我过几天再给他回话。这段时间,大家都想想,崔家班以后的路怎么走。”
众人散了。
李小菲回到屋里,坐在桌前,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前世那些戏曲的发展史。宋元杂剧,明清传奇,京剧昆曲……每一种形式的兴起,都伴随着新的乐器、新的唱腔、新的表演方式。
这个时代,盛京流行的是杂剧。杂剧用的乐器主要是鼓、笛、板,简单是简单,但也单调。
如果……如果让崔家班加入新的乐器,琵琶、二胡伴奏呢?
如果能让观众接受新的音乐形式呢?
她越想越激动,心跳都快了起来。
她想起前世学过的一点二胡的知识。虽然她拉的不好,但她知道二胡长什么样,知道它怎么发声,知道它拉出来的曲子是什么味道。她可以找工匠做,只要能做出来,那学起来就快了。崔家班就多了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
还有古筝。
这些乐器,在这个时代要么没有,要么不流行。如果她能把这些乐器带到崔家班,带到盛京的戏台上,那崔家班就不再是那个只会用鼓、笛、板的小戏班子了。
她激动得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如果真能做成,如果真能得到这个时代的认可,那她李小菲……
她停下脚步,看着窗外。
暮色中,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
她忽然笑了。
“大家。”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词。
前世,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白领,朝九晚五,上班摸鱼,最大的梦想就是周末睡到自然醒。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和一个“大家”沾上边。
但在这个时代,在崔家班,在这个小小的戏班子里,她有了这个机会。
不是因为她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她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前世几百年积累下来的戏曲知识、乐器知识、表演知识,都在她的脑子里。她不需要发明,她只需要“想起来”,然后把它们带到这个时代。
这就是她的优势。
这就是崔家班的希望。